丁鹤年听到白初夏这么说,刚刚闭合的眼睛,又猛然睁开了,嘴角硬是牵强地挤出了一个冷笑。
以前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丁鹤年还是这么做了,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就知道白初夏不可能专程来探望他,这个贱女人好不容易脱离了他的掌控,怎么可能再花时间陪他闲聊天,况且他又说话不利索,白初夏根本不可能这么有耐心大晚上过来。
所以白初夏说找他有事,丁鹤年并没有很意外,但是眼神里却有了警惕,他怕自己不小心上了白初夏的当,尤其是怕白初夏套路自己手里仅剩的一点股份和他的存款,这些都是他留给丁学义的,万万不能被白初夏忽悠了。
白初夏似乎也看穿了丁鹤年在想什么,并没有再拿话揶揄丁鹤年,而是脸色认真了几分道:“你也别总戒备我,说到底咱们是领过证的,我好歹也为你生了孩子,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死了,葬礼也得是我帮你操办,我们这辈子都注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就算曾经怨过你,恨过你,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你都成这副样子了,我又能怎么着你,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你还能多看我几眼,死了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白初夏知道丁鹤年求生欲望很强,也积极在配合医院治疗,否则不可能活这么久,丁鹤年属于宁愿活着受罪,都不想死的那种人,所以白初夏的话虽然说得冷冰冰的,但话糙理不糙,还顺带表达了自己今时今日的心境。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她心里对迫害柳琛的人还是充满了恨意,但是丁鹤年并不是罪魁祸首,况且二人这些年走下来,白初夏对丁鹤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如今害柳琛的人该死的死,该落马的落马,丁鹤年也变得活受罪,白初夏也没那么恨丁鹤年了,她现在唯一想报仇的人就是戴良才,只是这些她不会告诉丁鹤年,嘴里说的很多话也都是有感而发。
可丁鹤年根本不相信白初夏说的话,白初夏说完,他压根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的看着白初夏,他不知道白初夏今天抽什么风,但是这个女人话不能太当真,现在跟他说这些多半是为了后面的事做铺垫,这是丁鹤年一手调教出来的女人,他太了解了,也不会上白初夏的当。
见丁鹤年看着自己还是不说话,白初夏丝毫没有生气,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你说好不方便,就听我说吧,我今天来找你呢,是跟你说说外面的局势,你大儿子丁学义可能也跟你说过一些,但是他了解的未必有我多。”
白初夏提到了金州省最近落网的一些干部,其中不乏有一些丁鹤年认识的人,顺带他还跟丁鹤年说了省委的情况,以及魏世平当上省长后的变化。
“魏省长现在变化特别大,非常在乎政绩,以前或许还跟陈书记他们穿一条裤子,但是自从当上正部级领导后,那真的是肉眼可见的一口一个经济和民生了,这些落马的干部,他更是一个都没有去保,跟沙书记的步调保持了高度一致,就连前任省政法委书记金城武被查,魏省长都没有多说一句话,现在金州省的天晴了很多……”
这些丁学义其实跟丁鹤年都提到过,只是远没有白初夏说得这么详细,丁鹤年虽然不说话,但却一直在听,他知道白初夏是在告诉他,政治格局已经变了,但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前一段省里查了金明贵这些人,虽然很多人都听说是涉毒,给人家当保护伞,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之类的罪名,但实际上除了这些,还牵扯出了洗钱案,这个案子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一直在秘密调查……”
白初夏说起了洗钱的事,丁鹤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件事丁学义没有跟他说过,看样子白初夏的消息更灵通一些,可这些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丁鹤年心里不明白,白初夏无缘无故提这些干什么。
“你可能在想这是省里的案子,跟咱们扯不上联系,但是我想告诉你,你错了,你的好大儿子丁学义最近办了一件蠢事,他很可能被牵连进去,影响到他的仕途,他上周来看你,不知道有没有跟你炫耀?”
白初夏知道丁学义来过,很有可能已经告诉了丁鹤年联合方静打压洪海峰的事,说不准还炫耀了一番,毕竟收拾了洪海峰,也是整治了陆浩,以前丁鹤年就反感陆浩,在丁学义看来这是好事,肯定会迫不及待说给丁鹤年听,让丁鹤年也高兴高兴。
见丁鹤年不说话,白初夏脸色一冷道:“我指的是洪海峰的事,他要是跟你说了,你不想说话,就点个头。”
丁鹤年蹬了白初夏一眼,很不满白初夏跟他说话的态度,但最终还是动了下脑袋,算是承认自己知道,因为他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白初夏见状,继续说道:“你既然知道,那我就跟你直说吧,丁学义好不容易当上了副市长,不想着干点正事,搞点政绩,一天天跟方静那些人搞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事,一点正事不干。”
“就他这鸟样,省委领导不可能再提拔他,能力不咋样,还喜欢拉帮结派,不被领导打发到清水衙门就不错了,他现在还能在副市长的位子上蹦跶,不是他能力有多高,也不是魏省长罩着他,而是我在帮他周旋,是江临集团在贡献经济和税收,褚市长他们才懒得跟你大儿子计较,平常也不管他。”
“可他要是再这么不知死活的在背后想着打压陆浩和洪海峰他们,迟早被方静给害了,自己几斤几两,心里一点逼数没有,还小肚鸡肠,以前在安兴县任职跟陆浩和洪海峰他们闹得那点不愉快,到现在都耿耿于怀,你看看他哪里有一点副厅级干部的胸襟和魄力。”
“他被推到副市长位置上,完全是德不配位,就这鸟样,你还指望他继续高升,光耀丁家门楣,你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别说让他当市长了,就他这么干下去,他连常务副市长都胜任不了……”
白初夏的嘴巴是出了名的毒舌,她要是想刺激一个人,什么难听话都能说出来,在批评丁学义这件事上,她是丝毫没有给丁鹤年留情面,完全将丁学义说得一无是处,好像浑身上下都没有什么优点。
不仅如此,她还提到了丁学义在安兴县那几年光想着跟陆浩斗,安兴县能发展这么好,压根跟丁学义没一点关系,如果丁学义当初全力支持陆浩工作,安兴县的政绩肯定也都会算在丁学义头上,可现在呢,安兴县都拿下5a级评级了,丁学义却只在市里管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重要的工作,褚文建压根都不让丁学义碰,可见很不相信丁学义的能力。
白初夏这个嘴妙语连珠,丁学义这些年在官场的所作所为仿佛成了一场笑话,犹如一块坏肉,烂透了。
丁鹤年嘴巴本来就不利索,中间气得不停地在说:“你……你……”可他每次你了半天,后面想骂白初夏的话,硬是都说不出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情绪激动下,他一个中风的病人,说话就更不利索了,语中枢早就失控了,最后反倒留了很多口水。
他还想拿手怒指白初夏,可是手根本不听使唤,压根抬不起来,丁鹤年风光了一辈子,如今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这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刻,任由白初夏批评他儿子,自己这个父亲却连维护都做不到,他气得身子直发抖。
丁学义是他的骄傲,是丁家的骄傲,未来是冉冉升起的优秀青年干部,可如今在白初夏的嘴里却变得一无是处,白初夏相当于在他的面前,将他的骄傲撕得粉碎,丁鹤年怎么可能接受得了,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说他儿子的不好,丁学义还要光耀丁家的门楣,未来还有大好的前程,一定不会沦落到白初夏说的那种地步。
这个贱女人八成是嫉妒他儿子,再加上丁学义他们打压了洪海峰,所以白初夏急眼了,才跑到他面前故意说丁学义的坏话,借此来出气,对,一定是这样,丁鹤年在心里这样想到,看样子白初夏果然跟丁学义说的一样,早就跟陆浩这些人穿一条裤子了。
很快,丁鹤年有了自我心理暗示,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白初夏看到这一幕,大概也猜到了丁鹤年在想什么,紧跟着补充道:“你别在那自己瞎想骗自己了,外面的局势很严峻,丁学义大难临头了,还浑然不知,我今天过来还愿意当着你的面骂他,是因为还想拉他一把,这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真等纪委监委都暗中查清楚了就完了,到时候直接就抓人了,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别看他们现在打压了洪县长,这都是暂时的,是表面现象,用来麻痹你大儿子的,陆县长他们早在背后布局了,只是丁学义蒙在鼓里,人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丁学义……”
白初夏一脸严肃,丁鹤年也是有阅历的人,肯定明白纪委监委以及公安查案子,都不会声张,真等当事人知道,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丁鹤年见白初夏说得之凿凿,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他也怕丁学义被人牵连了,更怕有什么内部消息,是他不知道的,白初夏看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在丁学义的事上,丁鹤年是宁可信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