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坐在会客厅里的人,每一个都是人精,谁都能听明白季承安辞间的另一层含义,听着是什么都好商量,实际上绵里藏针,一切都是以夏东河老老实实配合最高检工作为前提条件,否则刚刚季承安说的全都可以不算数。
季承安说完这一切,目光自然落在了夏东河的身上,他希望夏东河能先表个态,最起码对接下来的沟通是个好的信号。
夏东河心里很清楚季承安想听什么,但是他淡淡笑了笑道:“季检,没事,我肯定不会让你们为难的,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不让我去京城,我大不了不去了。”
“其实我在哪儿都一样,在金州省待了这么久,我早就习惯了,一切听组织安排吧,季检,我是戴罪之身,不能老给组织提要求,否则也是给最高检添麻烦。”
“至于我的病情,我心里有数,人各有命,我在金州省做检查,还是去京城做检查,结果都不会差太多,阎王让我三更死,我也活不到五更。”
“生死有命,我早就看开了,就算肿瘤控制不住,扩散到其他地方,那也是我的命,真没必要总是为了我的事,去请示上头领导,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夏东河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在会客厅里清晰无比,他的语速并不快,整个人平静的像湖水,淡然的说着这些事,仿佛季承安刚才说的话,在他这里掀不起任何风浪。
夏东河的辞没有任何尖锐的地方,跟刚才季承安说的话差不多,都圆滑无比,但仔细琢磨之下,夏东河每一句话也都很有深意,也都暗藏了他“无所谓”的态度。
京城,他可以不去!
医院检查,他也不在乎!
季承安真不用为了他的事去劳心,太麻烦了,夏东河被关了这么多年,最难的时候都熬过了,怎么可能被季承安几句话就吓住。
如果季承安给他的这些好处,是需要他全力配合最高检的工作来交换,夏东河宁愿不要,也不想身不由己,只要他不想干的事,谁都不能强迫。
当初刚被抓的时候,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审讯他,没少抛出诱饵想逼他就范,开出的条件远比季承安更有吸引力,夏东河多年前都没有妥协,现在就更不会心动了,他刚刚说的话,就是在变相的拒绝季承安。
季承安上来就想让他说软话,那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不会轻易表态,万一后面谈崩了,大家争执起来,岂不是更难看,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所有人也好有个心理预期,免得后面真的谈不下去。
夏东河这么做,就是为了把自己态度先亮出来,有些事大家可以商量着来,但有些事,他是不会让步的,随着夏东河说完,会客厅里落针可闻,安静的可怕。
白初夏从进门就一直没怎么说话,都是在听别人说,夏东河刚才那番话,直接让她后背发凉,换做是她,绝对没胆量敢这么跟最高检的人说话。
季承安没有开口,只是沉着脸在喝茶,都没再看夏东河。
旁边的庄梓妍找准机会,开口道:“老夏同志,既然你认识我爷爷,有话我就直说了,季检为了让你生活质量更高,他愿意去请示领导,他从来没有嫌麻烦,否则他不会带着我们大老远的跑到安兴县,你不能什么事都站在你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你也应该想想我们这些办案人的难处,大家坐在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不是在这里比谁嘴硬的。”
季承安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庄梓妍肯定要发挥嘴替的作用,敲打一下夏东河,免得夏东河说话肆无忌惮,让他们下不来台,至少刚刚夏东河那番话,听得庄梓妍心里很不舒服,季承安没有吱声,但是她可不会忍着,况且季承安没有阻拦她说话,就代表赞同她怼夏东河几句。
陆浩见情况不太对劲,怕夏东河跟庄梓妍话赶话吵起来,这还没谈到正事呢,局面就这样了,他手心真是捏了一把汗。
等庄梓妍一说完,陆浩就抢先接上了庄梓妍的话,笑着说道:“庄科长,老夏同志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大家有事商量着来,他能配合的一定配合,这跟领导同不同意他换个生活环境没关系,领导就算哪都不让他去,他该配合最高检的工作也会全力配合,绝对不会因为领导加强对他的监管,他就拒不配合了,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一步步商量着来嘛,很多时候着急也不管用。”
陆浩的话说的很圆滑,算是替夏东河打了个掩护,避免一上来大家就闹不愉快。
夏东河看了一眼陆浩,倒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陆浩的说辞。
这时,张正在旁边和稀泥道:“季检,陆县长都这么说了,您看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通报下夏秋的相关情况?”
事情总得往下推进,季承安不说话,他们这些当下属肯定要把场子撑起来,推着领导往下走,请示季承安的意思,否则岂不是全都尬在这里了。
季承安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夏东河道:“老夏,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性格,跟你说话真没意思,你看看陆浩变化多大,尤其是当上县长以后,说话做事都成熟了很多,比你当年强多了,他这么发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季承安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夏东河道:“老夏,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性格,跟你说话真没意思,你看看陆浩变化多大,尤其是当上县长以后,说话做事都成熟了很多,比你当年强多了,他这么发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夏东河摇了摇头道:“季检,他和我站的位置不一样,但是我能配合的,我会尽力配合,配合不了的地方,我也会说清楚,希望你也能理解。”夏东河说到最后,叹了口气,态度也不再像刚刚那般强硬,本来挺直的腰背也下意识打弯了一下。
季承安见状,自然不好再揪着不放,他和夏东河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太清楚这个人的倔脾气了,紧跟着切入正题道:“我亲自跑这一趟,主要是跟你聊聊夏秋的事,你就这么一个女儿,牵肠挂肚了很多年,当初审讯你的时候,我记得老检察长问过你女儿去哪儿,你一直说不知道,这些年我也问过很多次,你一直都是说自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夏东河再次重复了一句:“如果不是后来戈三联系上了白初夏和陆浩,企图用夏秋跟我谈判,我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更不知道她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所以当年审讯我的时候,我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撒谎,是你们一直认为我嘴硬不肯交代,实际上并不是,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
夏东河平静的解释着原因,这件事多亏了戈三发来的那几张照片,才让最高检抓住机会追查到了夏秋的行踪,否则进展不会这么快。
“在这件事上,我现在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其实说到底也是陆浩当初劝我让你离开监狱,当时我很害怕你跟外界联系,领导也担心出意外,可这一步棋终究还是走对了,正因为你出来了,让冲虚道长和戈三这些人看到了机会,你被关押在监狱的这些年,他们接触不到你,放松对你的管控,反倒让他们活跃了起来,开始打那笔钱的主意,这才让案子有了转机……”季承安说到这里,都翘起了二郎腿。
他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因为这是他当初向领导建议的,虽然很冒险,却让尘封多年都没有进展的案子突然有了质的变化,所以季承安一直很认同陆浩的能力,胆大心细,不走寻常路,遇到问题知道调整办案思路,正应了那句话一静不如一动,夏东河一出现,那些牛鬼蛇神都动了起来,反倒让他们抓住了机会。
后来金州省抓了冷锋,进行审讯,陆浩亲自跑了一趟,意外得知了王耀南的死讯,这些消息都非常重要,其实最高检前些年不是没有在国外追查过夏秋的下落,因为他们怀疑当年夏秋被王耀南一伙人带着偷渡出国了,可是请了国际刑警协助,查了好几个大国家,都没有夏秋的踪迹。
直到去年戈三的那几张照片,让季承安重新开始调查,最终才发现夏秋人在加国,而且还发现了夏秋的户籍身份,居然是不久前刚刚登记上的信息,这说明在此之前夏秋是黑户,人一直躲在加国,也难怪这些年最高检一直查不到。
所以季承安就开始顺着这个线索深入调查,甚至他还亲自跑了一趟加国去确认这些事,结果越查越心惊,查到的情况越多,季承安心里越不安,最开始他还瞒着陆浩,不想跟陆浩说太多,最后眼瞅着自己控制不了事情的发展了,才不得不跑一趟安兴县。
其实陆浩和夏东河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季承安一定是遇到了办不成的事,才来找他们商量,但凡季承安自己能处理干净,绝对不会找他们。
“季检,夏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陆浩直接问到了关键点上,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季承安既然来了,那就不要再藏着掖着,该说的最好都说清楚,大家都坦诚点,才会继续往下谈,否则夏东河肯定不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