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手没急着说话,而是把曹世强请到办公室里来,李向南则懂事的赶紧倒水去了。
曹世强急急忙忙喝了一口,兴许是有些烫,直吐舌头,又赶忙去吹茶杯,一边吹一边还不忘跟李向南解释,“你猜的不错!鲁盛潜他们,在会上的发,应该只是个开始,华北医药联合会他们鲁家一九鼎,可你别忘了,往后还有华东医药联合会,还有全国医药联合会!他们绝不会只满足于把你排挤出华北市场,他们这是要把你挤出整个国家的采购体系,让你在国内无路可走!”
嘶!
这鲁家的野心真特娘的大!
李向南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决定建制药厂时,江绮桃问过他一句话:“南哥,你怕不怕?”
他当时回答说:“怕什么?这条路是我选的,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可现在,李向南的认知跟上了现实,他发觉比想象的要更加难走。
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政策上的空白,技术上的难题,现实条件的局限性,资金上的压力,而且还要面对包括鲁家在内的那些盘踞在燕京城上百年的老家族,他们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他面前,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鲁家嘛,不就是吃了时代的红利,比他李向南早几十年入局罢了!
没什么可怕的!
“小李,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刘一手眼见李向南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束手无策了,于是赶紧提点这个年轻人,“他们鲁家虽然势大,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曹世强爱屋及乌,自然也是关心则乱,起身忙给刘一手递了一根烟,“老刘,你在业内从业时间长,你对鲁家他们了解的多,可一定知无不无不尽呐!”
刘一手点点头,拍了拍曹世强的手以示谢意,吐了口烟道:“鲁家太依赖权力了,他们的人,大多在官场上、在国企里,靠的是行政命令和行业垄断来维持地位!但权力这东西,是会变的,现在支持他们的人,可能明天就不在了。现在对他们有利的政策,可能后天就改了!你不需要打败他们,你只需要比他们活的久,比他们熬的住!”
李向南思考了一会儿,明白了刘一手的用意,这是在明示自己,权力这东西的复杂附属性。
鲁家通过几十年的运营和发展,成长成为今天的庞然大物,与他们本身为官或者依附官员不无关系,但没有权力是永恒的。
只要李向南敢于打破权力的附属,敢于向鲁家挑战,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的破绽,从目前的困境中走出去。
李向南看曹世强若有所思的脸色,就知道他对鲁家强大一事必然有所深思。
他是燕京本土官员,对于发源于燕京的鲁家自然熟悉。
于是便问道:“曹局,你那天也在会上,你对鲁盛潜的发怎么看?”
“我虽然坐着看,可我当然不爽了!”曹世强自己也不爽的很,说起鲁盛潜一肚子不满,脸色也阴沉下来,“想我堂堂的燕京市卫生局长,竟然受这一肚子窝囊气!那天鲁盛潜说完那话,我就站起来了,你们夏桃也好,他们鲁家也罢,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合着手心长好了,咱不能把手背的肉切掉啊,更何况,夏桃对于燕京来说是医药的弥补,咱们做的是血清,跟鲁家的传统制药不沾边,我当时就说了,咱不能自己强大了,而看不得新兴企业创立发展,对他们进行打压……”
他说到这里,气的嘴唇都在颤抖,咬牙切齿道:“你猜鲁盛潜怎么说的?”
李向南摇摇头,看了一眼刘一手,看到他目光暗沉,心中顿觉奇怪。
“那狗日的竟然拿迁出燕京来威胁我,说他们鲁家觉得燕京的营商环境太差了,跟我这个卫生局长关系脱不了干系,就是因为我把什么阿猫阿狗的小作坊都放进来……我草他么!”
“……”
听到这话,李向南立即明白了为什么刘一手会是刚才那个表情。
奶奶的,鲁盛潜这话,不特么就是指着曹世强的脸骂他护短嘛,还冠冕堂皇的拿政策说事儿,说曹世强批复的制药企业都是阿猫阿狗,造成了燕京的营商环境差,这事儿如果传到上级部门的耳朵里,不管是不是真的,只怕都够曹世强喝一壶的。
而话虽然难听,还不足以让李向南忌惮。
他真正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鲁盛潜竟然敢在华北医药联合会上,公然跟曹世强这个燕京市卫生局长吵架攻讦。
要知道,鲁盛潜不过是个商人啊,而曹局长可是正正经经的本地正局级干部啊!
这你都敢呛?
你是真嫌死的不够快啊!
如此有恃无恐?
为什么?
这说明,鲁盛潜有着极大的倚仗,要么本身比曹局更有地位,要么背后的人比曹局权力大的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他才无所顾忌。
“曹局,你消消气,消消气!”刘一手起身把曹世强按在板凳上坐下,又掏出烟递过去,给他点着,“跟鲁家生气,犯不着,犯不着!”
曹世强脸色阴一半晴一半的,哼声道:“哼,那天要不是老郑拦着,我不顾我这局长的脸皮,我也得上去揍那老家伙一拳……”
“不至于不至于!”刘一手这个时候和稀泥就很有水平,“你要是那天真揍他了,咱燕京市这么多药企往后关系怎么处理,他们鲁家要是真迁走了,燕京少了那么多纳税大户,咱那么多职工吃屁喝风啊!”
“哎,”曹世强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要不说我这一辈子就被他们拿捏的准准的,掐我七寸呐!”
李向南也叹了口气,这大概也是鲁盛潜有底气敢正面跟曹世强呛的原因之一吧。
对于曹世强来说,很多事情,一旦牵扯到人民的利益,可能他这个父母官宁愿自己吃点脸皮上的亏都没所谓。
但李向南是李向南,现在鲁家不让他进燕京医药联合会和华北医药联合会,等于是侵犯了他的利益,这对于他后期开拓市场非常不利。
“小李,现在鲁家明显要按你一头,你准备怎么办?”刘一手一边安慰着曹世强,一边也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询问李向南的打算。
李向南淡然自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南华集团走到今天,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靠咱们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他们想挤走咱们,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一手和曹世强对视了一眼,听着小李这坚定的声音,心里头踏实多了。
“小李,看到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放心了!”刘一手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后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相信你心里头有一本账去对付他们,我在老一辈中医大佬里还算有点面子,如果你需要帮助,回头可以去回春堂找我!好好干,别给咱新燕京人丢脸!”
这个新燕京人的说法一出来,李向南眼睛一亮,心里头莫名对刘一手刘叔有些天然的亲近。
他本身并不是燕京人,是78年才来燕京,如今算是半定居在这里。
刘一手今天这么说,看来跟李向南的遭遇很类似,这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很多。
而曹世强也表态道:“鲁家虽然不好对付,但他们敢在联合会这样的场合率先对你们发难,往后的针对不会少。但看你这么有信心,想必不会心里没数!往后你需要支持,一定跟我说!”
李向南也笑道:“多谢两位提点,我李向南一定没齿难忘,心中有数!”
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笑了笑,这才出了临时办公室,推着车逐渐消失在厂门口。
李向南站在厂门口,看着刘一手和曹世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忌惮,也有一丝被点燃的斗志。
鲁家这一刀,来的又快又狠。
如果没有刘一手和曹世强恰好在现场,那么等消息返回到他这,估计会延后好些天,再去做准备,肯定晚了。
李向南转身回撤,瞧见江绮桃倚着门框,正红着眼看着自己,她一脸的担忧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便迈步走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着什么急,咱们制药厂又不是第一次被人针对了!”
江绮桃摇摇头,泫极欲泣道:“可鲁家的能量显然比咱们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
“那只是在制药领域而,”李向南却很冷静,坐回办公桌,端起茶杯,摇了摇头,“鲁家在燕京世家里,也只是中五甲,还是要听上官家的!”
“……”江绮桃歪了歪脑袋想了想,立即冲到桌前,诧异道:“你是说,这件事情背后有上官家的影子?”
李向南点燃烟,蹙眉道:“之前根据钱厚进老钱的透露,十家曾经开过一场会议,上官无极要求十家联合,进行统一管理,此后老钱就没得到消息了,他应该和宗望山是被排除在联盟之外了……鲁家这次针对我们,我怀疑还是上官无极的指示……”
“肯定吗?”江绮桃问。
李向南摇摇头,“不绝对,不排除鲁家针对前两次的吃瘪在报复我们!”
“那咱们咋办?”江绮桃着急的很。
“你仔细想一想,”李向南笑了笑,一脸轻松,“鲁盛潜是个聪明人,这次如此大张旗鼓的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放狠话,与鲁家一贯来的低调显然相悖,他这么做,大概率是故意的!”
“故意的?”江绮桃在对面板凳上慢慢坐下,双手下意识的托住了下巴,“何意味啊?”
“他在试探我和我背后人的反应!”
“哦?”
李向南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道:“鲁正品吃了几次瘪,他们鲁家会不知道我的制药厂背后有总后和卫生部的背书吗?这次他们敢排挤我们出联合会,大概率在试探他们的反应和反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