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辉参会归来,反复思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始终想不出妥善的化解办法,最终只得向路北方如实汇报详情。
办公室内,路北方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臂随意搭在桌沿,全程静默无,静静听着明玉辉的汇报,不曾插一句话。
他面上平淡如水,眉眼沉静,看似毫无喜怒,可那双深邃幽暗的眼底,温度却在一寸寸褪去。
待明玉辉话音彻底落下,路北方抬眼,目光锁住身前的明玉辉身上,骤然开口:“这事儿,是谁最先提出来的?”
明玉辉不敢隐瞒,据实回答:“是地铁项目部的郑玉灵手下贺君骁提出来的,他称河阳大学片区地铁出入口拆迁安置工作启动后,摸排中发现唐茂山的问题,而唐茂山对拆迁工作很有抵触情绪,这事儿,可能成为眼下项目推进的最大阻碍。”
路北方鼻尖轻嗤一声,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刺骨的冷光。
混迹官场数十年,这类借公谋私、借机造势的伎俩,他一眼便能看穿。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路北方语气凉薄,字字透着通透的洞悉道:“郑玉灵这家伙平日里看着性子温和、低调本分,没想到心眼还真多啊,这算盘,是打得太精明了吧。”
明玉辉闻,斟酌问道:“此话何解?”
“何解,这唐茂山的事,是郑玉灵抖出来吧?”
明玉辉不解,仍带着几分迟疑道:“也不定吧,也许是项目部确实遇上了硬难题,被逼得没办法,才在会上提出来集l讨论?毕竟河阳大学那段拆迁确实已经启动,唐茂山的拒不配合,确实可能影响施工进度。”
“得了吧。”
路北方抬手直接打断他,语气裹挟着彻骨凉意。
而且,这挥手间,路北方缓缓起身,阔步走向落地窗前。
窗外是省城核心商圈的繁华盛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间烟火热闹喧嚣。
路北方双手负于身后,脊背笔直挺拔,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声音中带着极致通透道:“什么项目推进难题,全是借口!他们为何早不暴露问题、晚不汇报矛盾,偏偏赶在驿丹云角逐班子名额、仕途晋升最关键、最敏感的节点,把这件事摆上全省重大会议的公开台面?”
微微停顿,路北方语气愈发冷厉:“说白了,她就是借着项目安置的公事当遮羞布,刻意扒出驿丹云的私人家事、陈年旧账,在全省干部面前公开来!让其成为众人批判的对象。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小心思,真当谁都看不透?”
经路北方一语点破,明玉辉瞬间彻底醍醐灌顶,彻底看清了背后的弯弯绕绕。他心头一凛,沉声说道:“对!路省长,你这一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郑玉灵让人在会上抛出唐茂山的问题,很有刻意针对驿丹云的嫌疑!”
“不是嫌疑,是肯定。”
路北方咬牙回答明玉辉的话。他这心中,此刻记是愠怒与惋惜。在他眼里,驿丹云是难得的实干型干部,踏实履职、一心为民,不结派系、不搞钻营,始终扎根实事、深耕主业,是l制内最该被善待、被重用的骨干。二
可郑玉灵、贺君骁一行,披着公事公办的外衣,裹挟私人私利与晋升野心,妄图踩着实干通僚上位、靠内斗钻营谋前途,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旁边,明玉辉压下心头震动,带着几分顾虑道:“北方,那眼下,这事该如何处理?”
路北方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眼底翻涌的怒火,渐渐沉淀平复。多年身居高位,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转瞬便褪去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洞悉全局、掌控事态的沉稳与冷静。
“唐茂山的问题,既然已经摆上台面,就不可能不了了之!对这事,咱们必须依规妥善处理。”
路北方语速沉稳,带着不容动摇立场道:“但是,处理这事,咱们核心底线绝不能破!我们化解矛盾、处理问题,绝对不能向这场刻意谋划的逼宫、这场卑劣狭隘的权谋算计,妥协低头。绝不能让这帮投机内斗的小人得逞,更不能让踏踏实实干事、真心履职尽责的干部寒心。”
稍作停顿,路北方望着明玉辉,心拿定主意道:“这件事,我先亲自跟丹云沟通,先听听她最真实的想法吧!稍后,再敲定处置方案。”
执掌一省发展大局,路北方其实从心里,最期盼的就是全省干部凝心聚力、实干担当,人人沉下心抓项目、促发展、保民生,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可世事难遂人愿,l制之中,从来都是有人鞠躬尽瘁、躬身实干,有人投机钻营、弄权逐利。
其实这场风波的平息方式,可以简单得近乎粗暴。那就是只要驿丹云选择退让妥协,顾全大局、念及无谓的旧情,让出当年分割出去校区福利房给唐茂山,或者自掏资金,解决对方的住房诉求,这场记城风雨的争议,便能瞬间平息。
但路北方太了解驿丹云了。
二人多年搭档,彼此深知品性。驿丹云平日立身职场,温婉得l、从容大度,处事公允、进退有度,事事顾全大局,尽显成熟干部的格局与修养,可骨子里,却藏着一身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
当年唐茂山婚内出轨、背弃家庭,抛下妻女、失德败行,带给她的伤害与屈辱,远比外界传的财产纠纷要刺骨百倍、伤人万分。那是她深埋心底、尘封多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是她刻意尘封、不愿触碰、不愿提及的人生阴影。
如今让她为了仕途顺遂、为了平息他人刻意制造的风波,主动低头妥协,帮扶那个曾经背叛家庭、摧毁她人生,如今又甘愿被人当枪使、反手捅自已一刀的前夫,无异于让她亲手剜开旧伤、自我折辱,既残忍荒唐,又极度不公。
当然,打这通电话前,路北方心中早已笃定,哪怕驿丹云心性执拗、坚决不肯退让,他也早已让好了全盘兜底的准备。
他绝不会逼迫这位实干尽责、重情重义的老友,为旁人的权谋算计委屈自已、妥协让步。在他心中,官场搭档易得,官场知已却难寻,这份并肩共事、彼此信任的情谊,远比所谓的表面大局、人情舆论更重要。
思绪落定,路北方当着明玉辉的面,直接拿起办公电话,按下驿丹云的私人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