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参的办公室在办公大楼六楼的最东侧,两扇朝南的窗户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
王山和祁伟坐在沙发上。
从他们进入办公室,超过了五分钟,高参一直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让两个人也摸不清底细,尤其是祁伟,突然把自己喊过来,到底是出什么大事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省公安厅保密处提交给省政法委办公室的档案查阅函,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把函件往前一送,纸页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跟着紧了半分。
“王厅长,祁副厅长,解释一下。”
高参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但王山听得出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冰冷刺骨。
“省公安厅保密处的人,到我政法委的档案室里调阅文件,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查的是我身边秘书经手的全部公文流转记录。”
高参的目光从王山脸上移到祁伟脸上,又移回来,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这件事,我这个省政法委书记是在你们的人进了档案室之后、经办公室的人汇报才知情的。在这之前,没有人跟我打过任何一个招呼。”
祁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但王山用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止住了他。
“高书记,这件事是我批的。”王山的声音沉稳而克制,带着一种在公安系统里打磨了几十年的老练,“省公安厅保密处目前正在进行省直机关年度保密工作的例行联合检查,政法委办公室的档案是抽查对象之一。按内部流程,常规抽查不需要逐级上报到您的层面。没有提前通气,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我负全责。”
高参看了王山两秒。
“年度保密检查。”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王厅长,你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了吧。三十年的老公安,你觉得我会相信省公安厅保密处搞年度检查,恰好就抽中了我秘书经手的全部纸质公文流转记录?”
王山没有立即回答。
“刘维进政法委三年多,经手的文件少说也有三四百份。你们把这三四百份文件的流转单一份一份调出来核查,每一份的存档位置、接收人、转出人、日期签章全部对了一遍。”
高参说到这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王山脸上收回来,落回桌面那份函件上,像是在读一份判决书,“这不是抽查。这是有针对性的逐件审查。你们在查的人不是档案。是刘维。”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高书记,您说的对,这次查阅确实不是随机抽查。”王山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一些,像是在主动交出一个筹码,“但目标不是刘维。”
高参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高参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马锋涉嫌违纪问题档案复核工作方案”,落款是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工作组的红色印章。
“马锋出事后,省纪委要求对马锋在省政法委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文件进行全面的档案复核,目的是查清楚马锋在职期间是否存在其他未被发现的违纪违法问题。刘维作为目前在岗的秘书,他经手的那部分文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马锋移交过来的。”王山的语气在这个时候依然可以保持平稳,“所以保密处这次调阅的虽然是刘维经手的公文流转记录,但实际复核对象是马锋移交的那批文件。只是因为这批文件和刘维日常经手的文件在流转记录上存在交叉,为了保证核查的完整性,同时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才选择以保密检查的名义一并调阅。”
高参沉默了。
他把那份复核方案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马锋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了桌上。
“马锋的案子已经移交司法程序了。”高参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多了一层硬度,“纪委的调查结论已经定了,相关的案件材料也都封存归档了。省公安厅现在又启动一轮档案复核,王厅长,你这是在质疑省纪委的定论,还是觉得马锋身上还能挖出新东西?”
这几句话的分量很重。祁伟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王山没有退。
“高书记,正是为了维护省纪委调查结论的严肃性,才需要做这次复核。”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每一个字的姿态都摆得恰到好处,“马锋案影响太大,省直机关内部到现在还有各种议论。如果后续有人翻出某份文件说马锋在职期间还有遗漏的问题没有查清,那打的不光是省公安厅的脸,更是省纪委的脸。这次档案复核不是要推翻任何结论,而是要堵上所有可能的漏洞,让马锋案经得起任何人的翻查。这是我们公安系统对纪委工作负责任的态度。”
高参看着王山的眼睛。王山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对抗,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专业感。两人对视了三秒,高参率先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查出了什么。”
“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马锋移交文件中有任何新的问题。档案复核报告会在下周之内形成书面材料报送省纪委备查,届时我们也会同步抄送给您一份。”王山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高参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山和祁伟,看着窗外省直机关大院里的梧桐树。那几棵梧桐的年头比这栋楼还老,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车道。高参看了它们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马锋的案子,该查的已经查过了。他在政法委工作的时间不算短,干的活也不少,出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跟政法委整体工作没有关系。”高参的语气缓和下来了一些,但话里的立场依然是硬的,“马锋已经死了。一个死去的人,不值得你们花这么多精力。省公安厅的警力是有限的资源,要用在刀刃上,不要在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上打转。”
王山听懂了。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马锋,实际上是一道看不见的线。高参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他,马锋案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挖了。
“高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王山微微点头,“档案复核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我们会在结项时严格控制复核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