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翻动的迹象,衣服挂在阳台上,冰箱嗡嗡地响着,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的遥控器架上,角度端端正正。
侯平戴上手套,走到茶几前,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停留在桌面状态。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和常用软件的图标。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又打开微信,没有登录。翻了一下电脑的下载文件夹,里面是空的。
侯平直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说明有人睡过,但已经起来了。卫生间的毛巾是湿的,摸上去还带着潮气,洗脸池边有一支挤过的牙膏,盖子没盖。
他昨晚还在,今天早上用过卫生间,然后离开了。
侯平走回客厅,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的绿化不错,楼下有几个老人在遛狗,没有人抬头看二十一楼的窗户。
宋棠在卧室里检查了一圈,走出来摇了摇头。“侯队,没有发现异常。衣服不多不少,证件没看到,手机充电器还在床头放着。”
手机充电器在,说明他是带着手机走的,而且走得并不匆忙,还有心思拔掉充电线。
侯平拿出自己的手机,又拨了一遍高天的号码,依然是关机提示音。
他想了想,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高天,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侯平,负责‘8?27’案的调查。你女儿很安全,请你放心。看到消息请回电,我需要跟你核实情况,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客厅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鸟叫。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发出响声。
侯平几乎是瞬间拿起了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并不是高天的号。
他还是按了接听。
“喂。”
“你是侯警官?”
“对,我是侯平,你是哪位?”
“高天。”
“你在哪?”
“爬山,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手机调了飞行模式,刚看到你发的短信。”
“你女儿很好,李楠也很好,没有人找她们的麻烦。”侯平先说这句话,他知道这句话是高天现在最想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高天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你在哪爬山?我去找你,当面聊几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又是沉默。
侯平能感觉到高天在那头犹豫,那种犹豫不是在想“要不要见”,而是在想“能不能见”。
“我在北山。”
高天终于开口了,“从北门的步道上山,半山腰有个凉亭,我在那等你。”
“好,我最快速度赶过去,等我。”
侯平挂了电话,把东子和宋棠留在楼下,自己一个人开车去了北山。
他需要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跟高天谈话,人越少越好。
不是不信任东子和宋棠,而是高天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多一个人在场,他可能会更紧张。
北山在城北,从风华学府开车过去大概三十分钟。
侯平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沿着步道上山。路是用碎石铺的,走起来有些硌脚,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
半山腰的凉亭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四周没有遮挡,风很大。侯平走到凉亭的时候,高天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以后收拢翅膀的鸟。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干裂,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看到侯平走过来,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坐了很久。
侯平走到凉亭里,没有坐下,站在高天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石桌的桌面刻着象棋棋盘,楚河汉界四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高天,我知道你发了那个视频,也知道你半夜删了视频发了道歉声明。”侯平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追究你发视频的责任。‘8?27’案已经正式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我是专案组组长。我需要你如实告诉我,你拍到的那个视频,到底是不是完整的?”
高天的下颌绷紧了,他的目光从侯平脸上移开,看向凉亭外面的山峦。远处的城市在灰蓝色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道歉声明上写了,我的视频不完整,措辞不严谨……”
“别跟我说道歉声明。”侯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那份声明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让你写的?”
高天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高天,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侯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今天早上,我去案发现场,那整条路的沥青已经被刨掉了,所有的刹车痕迹、路面痕迹,全都没了。我去交警支队问赵刚,他说张杨张队长昨晚‘正好路过’了现场。我去你们报社找你,你不在,手机关机。我去找你前妻,她说你给她发了消息,让她注意安全,尤其是女儿的安全。”
侯平每说一句,高天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说你在爬山,我相信你。”侯平看着高天的眼睛,“但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给自己的前妻发消息说‘注意安全’,然后一个人跑到山上来关机?”
高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侯平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山风从凉亭外面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高天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个模糊的“楚河汉界”,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人威胁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眼角有一根很细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侯平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的视频为什么删了?”
“我觉得发出去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我的视频不完整,我没有拍到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加了那些标签,确实不够严谨。”高天抬起头,看着侯平,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恐惧,有疲惫。
侯平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审讯室里,在那些背后站着更强大势力的人脸上。他们知道真相,但他们不敢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之后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高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侯平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受伤的人说话,“你给李楠发的那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注意安全’,第二条是‘什么都别说’,第三条是遇到事情报警,说明你还是相信警方的,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我担心的是网络暴力。”高天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发了那个视频之后,评论区很多人骂我,说我带节奏,说我是造谣。我担心有人会找到我的家人,对我的女儿不利。现在网上这种人很多,你也是知道的。”
“我明白了。”
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石桌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这是我的名片,你的手机保持开机,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打给我。”
侯平说完,转身走下凉亭的石阶。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高天,我跟你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威胁能用一辈子。你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总有一天,你要面对的不是我,不是张杨,不是任何警察,是你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