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口大营到古德洛尔,快马要走六天。
李自成把三百人交给郭千总,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一路往北。
四月的德干高原边缘,日头已经毒了,官道两边的芒果树结了青果,树荫底下坐着赶路的本地人,看见一队明军骑兵过去,也不躲,只是抬眼看一看。
南边的仗打完了,路上的气就顺了。
第六天黄昏,李自成进了古德洛尔城。
经略司设在城东临海的一片院子里,门脸不大,两尊石狮子还是土邦旧主人留下的,被雨水冲得圆头圆脑。
门口的兵认得李自成,也不通传,直接把马接了进去。
陈之遴正在书房里看舆图,听见动静抬起头:“自成来了,坐。”
李自成把头盔摘了,在客座坐下,先把胡椒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腊月十八的北门说到正月十七的栈院,说到那门烙着果阿徽记的火炮,说到已经装船送往满剌加的物证。
陈之遴听完,没有夸,也没有问,只把手上那封曹锡彤的急报递了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李自成接过来,看了两遍,眉头拧了起来。
“德里的口信。”
他抬起头。
“走的是维沙卡帕特南,领头的是个波斯人,贩地毯的,带了三十多头骆驼,随从二十几个,人人都带弯刀。”
“地毯是真的。”
陈之遴道:“曹锡彤让人验过了,是上好的波斯毯,一条就能值几百两银子,卖地毯的人,不会带这么多刀。”
李自成把急报放回桌上:“经略,这口信,您打算怎么接?”
“人已经在贡土尔了,曹锡彤好生招待着,酒肉管够,话一句不问。”
陈之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让人传话过去了,把他接到古德洛尔来,一路上礼数要足,嘴都要封严实。”
李自成想了想,道:“要不要末将先派人去探一探他的底?到了地方上,总有能下嘴的地方。”
“探什么?”
陈之遴摇了摇头,接着道:“他是来传话的,话不到,底就到不了,你去探,探出来的都是皮毛,反倒显得咱们急。”
“他想见的是经略司,那就让他见,见了,话自然就出来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在奴儿干待了十年,最不怕的就是等,可他还是多问了一句:“要是德里的那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呢?”
陈之遴笑了一声:“最后通牒走驿道,不走商路。”
“奥朗则布要是想动手,去年冬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南边刚消停,就派一个卖地毯的来。”
“他是来谈的。”
“谈的人,比打的人难对付,可也值钱。”
……
十天后,波斯商队进了古德洛尔城。
三十多头骆驼,驮着地毯、葡萄干和香料,进了城也不乱走,跟着引路的兵,一路到馆驿安顿下来。
领头的波斯人四十多岁年纪,深目高鼻,头上缠着白布,进了馆驿先要了一盆水净手,然后才出来见曹锡彤,一口官话腔的波斯语,说得又慢又稳。
曹锡彤陪他坐了半个时辰,回来跟陈之遴回话。
“这个人叫侯赛因,苏拉特人,做地毯生意做了二十年,德里的几个大贵人府上,都去他铺子里买过货。”
曹锡彤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继续说着:“我让人查了他随身的货引,尼查姆那边、艾哈迈达巴德那边,都有他过关的印,是个真商人。”
“真商人,传什么话?”
陈之遴问。
“这才是值钱的地方。”
曹锡彤道,“假商人传的话,做不得数,真商人传的话,才是那位亲王自己要说的话。”
陈之遴点了点头:“他递帖子了没有?”
“递了,还指名道姓,请大明天竺经略使亲启。”
第二天上午,经略司正堂开了中门。
侯赛因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进来,身后跟着他的通事。
他进门先按着胸口的礼节躬了躬身,直起身来,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之遴脸上。
“大明的经略使……”
他开口,通事在旁边一句句翻:“我从德里来,走了四十七天。”
“我家主人让我先问大人一句,大明的商船,想不想在苏拉特,拥有自己的码头?”
堂上静了一瞬。
陈之遴端坐不动,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贵客远来,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