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门见山,“外臣此来,不为香料。”
“外臣奉我王之命,来求大明,卖给我王一样东西。”
曹锡彤端着茶壶,神色不变:“沙大人要买什么?”
“炮。”
茶房里静了一息。
炭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
曹锡彤把茶壶放下,提起水壶续了水,然后才开口。
“沙大人,有一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
“大明的朝廷有明例,军械火药,一概不外卖。”
“这条例,不因国而异,不因价而改。”
“去年冬天,德里派了使团来,出的价比你们能出的高得多,朝廷也是这句话。”
阿迪勒沙盯着他:“一条活路都不留?”
“炮是炮,活路是活路。”
曹锡彤语气还是缓的,“沙大人,炮买回去,要人放,要人修,要火药喂。”
“守城的人心要是散了,一万门炮也守不住。”
“人心要是齐,土墙也守得住。”
“你要买炮,是想要炮声壮胆。”
“可壮胆的东西,未必非是炮。”
阿迪勒沙沉默了一会儿:“那大明卖什么?”
“粮食、布匹、药材、农具、织机。”
曹锡彤一样一样地数。
“守城要吃饭,伤兵要治,百姓要穿衣。”
“这些东西,大明的船有的是,价钱比市面上低一成。”
“还有一样,不卖。”
阿迪勒沙抬起眼。
“消息。”
曹锡彤慢慢地道,“比如,德里的大军调到了哪里,带了多少粮,几时开拔。”
“这些东西,大明的商船在天竺的海岸线上跑了五六年,码头、渔村、货栈,眼睛耳朵到处都是。”
“这些眼睛耳朵看见的,可以告诉你们。”
“这是买卖里搭头,不收钱。”
阿迪勒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缓缓道:“大人,我王要的不是粮食布匹。”
“我王要的是让德里人知道,比贾普尔背后站着人。”
“你们不卖炮,可你们只要让德里人瞧见,大明的船在苏拉特装货,装上比贾普尔的货,这个信号,比一百门炮都响。”
曹锡彤看着他,忽然笑了。
“沙大人,这才是你真正要买的东西吧。”
阿迪勒沙也笑了,灰胡子底下露出一点苦意。
“大人明鉴。”
“我王说,东西两头的两个主子,一头是刀,一头是秤。”
“刀的主子要他的命,秤的主子要他来做买卖。”
“他宁可把命押在秤上。”
曹锡彤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烫,放下了。
“这件事,我做不得主,要报经略。”
“沙大人且在馆驿安歇,三日之内,给你回话。”
阿迪勒沙起身,又是一礼:“三日,外臣等得起。”
“比贾普尔城头的百姓,也等得起。”
……
当天夜里,曹锡彤把话带给了陈之遴。
陈之遴听完,在灯下坐了半晌。
“他想要咱们的船,挂上比贾普尔的旗,在苏拉特走一趟。”
“是这个意思。”
“奥朗则布瞧见了,就得掂量,打比贾普尔会不会惊着大明的买卖。”
曹锡彤点头:“这一手,是拿咱们当刀使。”
“可这刀,咱们也借得。”
陈之遴忽然道。
曹锡彤一愣:“借?”
“借刀,要收刀钱。”
陈之遴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大明的商船挂比贾普尔的旗,走一趟苏拉特,可以。”
“可这一趟走完,比贾普尔要在三件事上头签字。”
“头一件,比贾普尔的港口,对大明商船开,关税比德里低半成。”
“第二件,比贾普尔的胡椒、棉纱、蓝靛,大宗的货,先尽着大明的商号收,价钱随行就市。”
“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比贾普尔存下的金子、宝石,存在大明的商栈里,换大明的银票。”
“城在,票在。”
“城要是不在了……”
曹锡彤接上去:“票,在苏拉特也能兑。”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吸了一口凉气。
“经略,这一招狠。”
“这不叫狠。”
陈之遴摇头,“这叫给比贾普尔的王公贵人们,存一条后路。”
“人有了后路,守城的时候才不用想着跑。”
“人心一稳,城就稳。”
“奥朗则布围一座人心稳的城,就得一天一天地磨。”
“他磨他的,咱们在码头上数咱们的。”
曹锡彤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经略,苏丹那边,戈尔康达那边,终究是瞒不住的。”
“不用瞒。”
陈之遴把灯芯拨亮了些。
“苏丹要是问起,就说大明做的是买卖,买卖人的船,谁的货都装。”
“他要是不问呢?”
“那咱们就等他问。”
“这一问,他就得先想想自己,站在哪一边。”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