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第一批粮船从古德洛尔出发。
十二艘商船,装的主要是米、豆、盐和布,护航的是涂蜚麾下的一艘铁甲舰和两艘炮船。
铁甲舰走在最前头,烟囱里的烟压得很低,舷炮盖着炮衣。
船队不进戈尔康达的河港深处,就在外海口泊定,用小驳船往里转货。
这是陈之遴定的规矩:粮可以借道,兵舰不进门。
“上门送粮的是客人,带兵进门的,是债主。”
“咱们做买卖,不做债主。”
粮船到的那天,戈尔康达的码头上挤满了人。
城里的粮价,因为征兵的谣,半月里涨了三成。
大明的米一到,商栈的牌子一挂出来,平价,不涨不跌。
头一天,排队买米的人从码头排到了城门。
第三天,城里另外两家囤粮的本地粮商,撑不住了,跟着降价。
第五天,粮价落回了原样。
苏丹的“病”,从八月里开始病。
病的头一天,宫里传出话来,苏丹夜宴贪杯,中了风,卧病不起。
第二天,大明的陈大夫奉诏进宫诊脉。
第三天,商栈运药进宫,大包小包,用黄绫裹着,从宫门抬进去,一路抬到寝殿。
德里的探子在王城外围转了三圈,买通了一个送水的火者。
火者送水出来,跟探子说了一句话。
“苏丹的脸,黄得像蜡。”
“床上挂满了药囊。”
“陈大夫进出,一日三趟。”
探子把话带回德里的时候,是八月中。
奥朗则布正在校场看操,听完探子的回报,摆了摆手,让探子下去。
旁边的将领问了一句。
“亲王,戈尔康达这病,病得也太巧了。”
“巧什么?”
奥朗则布看着校场上的兵,“秋粮征不齐,兵出不了,拖病,是他唯一的路。”
“可他偏偏是这时候病。”
“那是因为大明给他递了枕头。”
奥朗则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粮船、医士、药材,一样不少。”
“他病得心安理得。”
将领皱眉:“亲王,那咱们……”
“咱们什么?”
奥朗则布转过头来,“带人去把他的病戳穿?”
“戳穿了,戈尔康达两万兵,就得调头先防咱们。”
“比贾普尔在咱们前头,戈尔康达在咱们后头。”
“这个节骨眼上,他病着,对咱们不是坏事。”
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戈尔康达病着,不派兵,那么比贾普尔就少了一路援军。
等比贾普尔打完了,回头再收拾戈尔康达,名正顺。
“亲王高明。”
“不高明。”
奥朗则布重新看向校场,“是人家替咱们把账算好了。”
“那位陈经略,要的是西海岸太平。”
“本王,要的是德干高原。”
“各取所需。”
……
这些话,过了一个月,一字不漏地传回了古德洛尔。
传话的是侯赛因。
他这趟是随着苏拉特第二批货回的信船南下的,进了古德洛尔,先到商栈歇了脚,梳洗一番,才去的经略司。
见了陈之遴,他把德里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说完之后,他补了一句。
“陈大人,我家主人有句话,让我原样带到。”
“他说,天底下最难缠的对手,不是刀快的,是坐得住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南边。”
陈之遴听完,笑了笑。
“你回去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