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外百姓的声音嘈杂。
有人问着前面的人粥还多不多,够不够他排到;有人问着粥够不够稠,别又是清汤寡水的;有人看见别人领了粥捧着碗离去,啧啧羡慕着。
这嘈杂的声音里,一个声音格外清晰:“您给号号脉。”
姚老头原本在写药方的手停下来悬在纸上,他慢慢地循声抬头,正看见陈迹笑意盈盈。饶是九十三岁的姚老头,竟也有一瞬愣神。
片刻后,他瞥了一眼粥棚外盯梢的人,若无其事地将手指搭在陈迹脉搏上:“脑子不舒服?”
陈迹哭笑不得:“您这说的什么话,我脑子好着呢。”
姚老头皮笑肉不笑:“成亲了不在家生孩子跑这儿来,要么身子有问题,要么脑子有问题。”
陈迹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感慨道:“来之前想着肯定要被您骂了,可您要真不骂,我还真有点不自在。”
姚老头冷笑一声,抬头看着面前的徒弟许久,一大堆刻薄的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声轻叹:“这一年累坏了吧?”
陈迹怔在原地。
白行真人小鬼大地藏在陈迹身后,一会儿看看陈迹,一会儿看看姚老头,眼神轱辘轱辘转个不停。
就在此时,后面排队的百姓催促陈迹:“好了没啊,怎么就你耽误的时间久,赶紧开了方子走!”
“就是!”
离阳公主忽然对元允说道:“去把装了利市的筐子搬来。”
元允不情不愿地端来一只箩筐,里面是一只只红纸包着的铜钱。
离阳公主抓起里面的利市,高声道:“值此岁除,终日营生辛苦,新元将至,望诸位生意顺遂,衣食无忧。诸位,来这边领利市了,人人有份。”
百姓一见有利市领,当即不再排队诊病,也不再抱怨,一个个全都跑到离阳公主那边。
陈迹对离阳公主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身边的白行真。
离阳公主看向白行真,待看清楚白行真的面目时便是一愣,而后咬咬牙招手唤来麾下部曲,将白行真押至一旁。
白行真奋力挣扎,却还是被部曲捂着嘴扭送去粥棚下面。
没了后顾之忧,陈迹低声道:“师父,我把太平医馆留给刘曲星了。佘登科闹了一番风波,不过密谍司放他回洛城了,应该正跟着他兄长跑堂会。”
姚老头抬起眼皮瞥他:“京城有飞鸽传书来,我都知道。你留着佘登科是怕再见面了没法与我交代吧,不然以你那记仇的性子,他就不该活着离开京城。”
陈迹笑了笑:“哪能呢,毕竟师兄弟一场,他也是受人胁迫。对了,我遇见师兄姚安了,他成了景朝军情司的人,杀了太医院院使,还将烧酒胡同付之一炬。他还将山君门径公之于众,逼得宁朝解烦卫发了海捕文书通缉我,我这才假死脱身,免得连累张家。”
姚老头按着陈迹脉门的手指忽然一紧。
陈迹轻声道:“师兄似乎修了邪路,可吞下旁人五脏六腑将其化作伥鬼,光我遇见的伥鬼便有六个。我将他伥鬼都杀了,他此时应该元气大伤,躲在暗处休养生息……”
姚老头神色凝重道:“若再遇此人,万万不可念及同门情谊手下留情,此人也不会对你顾及半分同门情谊。若有杀他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陈迹嗯了一声:“我知道的……您当初为何没有杀他?”
姚老头迟疑片刻,最终叹息一声:“不要学我。”
陈迹笑着岔开话题:“师父来景朝所为何事?”
姚老头摇摇头:“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管。”
陈迹也摇摇头:“您是不是要为我杀山长?”
姚老头嗤笑一声:“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我是你师父就得围着你转么,老夫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莫来多管闲事。我会让离阳想办法送你离开景朝,赶紧回去生孩子,再磨磨唧唧的我怕我等不到了。”
陈迹嗯了一声:“等不到了我也不会怪您。”
姚老头眼睛猛然瞪大,气得笑起来:“嘴皮子倒是有些长进,有这本事就去哄你媳妇,少来气我!”
此时,姚老头见盯梢的暗桩目光扫来,当即低头佯装书写药方。
陈迹不动声色的从袖子里掏出卷着的信函,塞进对方手里:“冯先生叫我给您的,他如今是潢国公府的大管事。”
姚老头见书信塞进袖中,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
陈迹疑惑道:“您给我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