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川收到了韩明的报告。
长安外城一百零八坊,在羯人来之前,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约三十六万。
现在城里还活着的,不到十三万。
而这个数字,还包含了被羯人驱赶入城的周边郊县百姓。
也就是说,仅长安城一地,被羯人残杀的汉人百姓,至少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相当于一整个盛州。
林川看着册子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把册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再攥紧。
这个动作他持续了很久。
韩明和几个将官站在一旁,都没敢出声。
帐外头有战兵在说笑,声音远远地飘进来,隔着帐帘听不真切。
林川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他掀开帘子。
天空灰蒙蒙的,东西两市的浓烟少了一些,但还在烧。远处内城的城墙横在那里,灰沉沉的一道线,城头上没有旗,没有人影,死气沉沉。
他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各坊的粥棚……够不够?”
韩明走近两步:“不太够。粮还行,主要是锅不够,好几个坊一锅粥熬完了分完了,后面的人还得排着等,好多人排到了后半夜也排不到,有几个老人站不住了,蹲在地上等,等着等着就倒下去……不行了……”
林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身回到桌案旁,又拿起那摞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盯着某个坊的数字看了两息。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拍。
“行军锅有多少闲着的?”
韩明一愣,脑子转了一下:“各部队除去自用的,能匀出来的……也就四五十口……”
“全调过去。”林川把册子推到一边,顺手扯过旁边一张城郭图铺在桌上,拿炭笔在几个坊的位置上点了点,“让战兵在各坊的空地上垒临时灶台。砖头瓦片遍地都是,码个灶台不费事,先尽可能保证人人嘴里有口热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米不够就多兑水。饿了大半年的人,一上来吃太稠反倒伤胃。稀粥就行,能保命就行。”
韩明点头,正要应声。
“秩序也得管。”林川抬手拦住他,“让各坊幸存的里正出面安排,或者就地征集志愿者,帮忙维持秩序。老人和孩子排前头,伤病的排前头,青壮排后面。谁敢闹事哄抢,就按军法处置。”
韩明抱拳应了一声。
林川在桌案旁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韩明瞥了一眼,看见上面是崇义坊的数字。
五百户,剩六十一户。
“伤病的情况呢?”
“不好。”韩明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好些坊里头的百姓身上有外伤,铁链磨的、鞭子抽的,有些伤口已经烂了,拖得太久了。感风寒的更不少,天又冷,随军的医官就那么几个人,跑断了腿也看不过来。”
“城里呢?”林川问道。
韩明没反应过来:“什么城里?”
“长安十几万人口,总有郎中。”
林川说道,“卖药的、看病的……总有活下来的,去找,贴告示,挨个坊找人,找到了好说话,管饭管衣裳,不白使唤人家,不愿意来的也别勉强,记个名字就行,万一后头用得着。”
韩明想了想,开口道:“要是连药材都不够呢?伤口溃烂那些好办,怕的是重伤感了邪风的――”
“从后方加急调。”林川打断他,“治外伤的草药、麻布、烈酒,城里城外能搜罗的先搜罗,搜不够的让后方加急送,路上别拖,派骑兵押送。”
他又停了一下,拧了拧眉头。
“另外,空几顶帐篷出来,给伤重的人搭个遮风的地方。冻死在街面上的不算战死,算咱们的失职。对了,各坊熬粥的时候,往里头加姜丝……让辎重营想办法,风寒这东西拖久了真会死人。”
韩明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等了一息,见林川没继续说,才接了一句:“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