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眷――”
锵!
钢刀陡然出鞘。
刀锋竖在他面前,映着火盆的光,光线顺着刃口往下淌,像一道血线。
“跟你们的一样。”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陡然炸了。
有人猛地嘶吼了一声,有人扑通跪了下去,有人往前挤了两步,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
阿古的心脏猛地蹿到了嗓子眼。
他听懂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
主上要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杀了,他的家眷就没了。
就跟他们一样,什么都没了。
主上……是要用自己家人的血,堵两万人的嘴。
也堵两万人的心。
“主上!”
石虎猛地上前一步。
西梁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虎的脚,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台上的三十多个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两个妾室当场瘫软下去,腿一弯,直接坐在了地上。那个抱着四岁女儿的年轻小妾,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死死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女儿从她脖子边探出半张脸来。
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火光下亮闪闪的,茫然地往外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阿妈抱得太紧了,勒得她有点疼。
小儿子站在母亲身边,愣愣地看着父亲手里的刀。他看见刀了,看见周围的大人都在慌,看见阿妈的脸色变了。
他不明白,但他害怕了。
母亲没有看他,她在看另一个人。
大儿子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离西梁王最近。
他的脸已经变得煞白,但他一步也没有退。因为他是西梁王的长子,石家的血脉,可以怕,可以抖,但脊梁不能弯。
他抬起头,两道目光撞在了一起。
父与子。
刀在中间。
西梁王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五十年前,蹲在死人堆里啃草根的那个野孩子,饿得只剩骨架,脸上全是泥,可眼珠子又黑又亮。老皇帝勒住马,说了一句:“这崽子眼珠子倒是凶。”
就是这种眼神。
不认命。
西梁王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不能看了。
再看一息,哪怕只多一息,手里这把刀,就要握不稳了。
台下,两万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喊“主上”,有人在喊“不要”,有人什么字都挤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发出含混的悲声。
阿古跪在人堆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
他不是为主上哭。
他是为自己哭。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就在主上把刀架在自己家人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心里那个“凭什么”的结,断了。
正妻站在所有人前面。
她没哭,也没抖,甚至就连那把刀,她都没多看一眼。
她只是低下头,把小儿子往自己身后拨了拨,然后抬起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就像平常在家理妆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四十岁的脸,嫁给丈夫近二十年,已经不算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着。腰上那根银链子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暗沉沉的银色,旧得发黑。
那是成亲那年他给的,她戴了二十年。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
“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台下两万多人听不见一个字。
可台上的人全听见了。
石虎听见了,牙关紧咬着,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在跳。
大儿子听见了,身子开始抖了起来,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西梁王也听见了。
他握刀的手,又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笑了起来。
“石家的女人,不怕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