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他终于彻底泄了气,声音嘶哑,
“要杀要剐,下官认了。只求大人高抬贵手,给家中老小留条生路。”
陈默低头看着他。
这个在岭南经营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土皇帝,此刻缩在地上,官帽滚落一旁,乌纱帽翅折了一根,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周大人,你就这么急着死?”
陈默笑了笑,“你当我是阎王爷,专来收你这条命的?”
周伯年被这转折弄得一懵。
“我这人,最讲道理。”陈默指尖敲着扶手,“广州这摊子,谁拿钱,谁出力,我不管。我只要市舶司的账,该进国库的银子,一文不少。至于你周大人……”
他拖长调子,目光如钩:
“……在这岭南当了十几年土皇帝,想必也有几分能耐。只要脑子转过弯来,知道该跟谁站一块儿,往后的路,未必不能越走越宽。”
周伯年昏沉的脑袋里,陡然劈进了一道闪电。
这是要招安?!
濒死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冲垮,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
“陈大人……下官还能……?”
“能不能坐稳椅子,”陈默截住他,笑容消失,“得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你背后站着谁,我很清楚,但我要你亲口说。说对了,你的罪,我只报个‘失察’;说错了,或者不说……”
陈默拿起桌上厚厚的账本,在掌心拍了拍。
“这上面记的,就不光是市舶司了。你广州府的修河、赈灾、军需……每一笔,都能跟你周家库房对上。到时候,可不是‘一时糊涂’能搪塞的。”
他盯着周伯年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你以为,把你周家抄了,填上这窟窿,够不够?还是说,你觉得你全家老小的命,比那乌纱帽更值钱?”
恐惧如冰潮,淹没了那一丝火星。
周伯年这才明白,对方不是给生路,而是递刀。
让他捅向背后那人的刀。
“不……不行……”他牙齿打颤道,“那人……手段……下官若是咬了他,全家……全家都得死……死无葬身之地……”
“哦?”陈默挑眉,“比我现在送你全家进京城刑部大狱,死得更快?”
“不一样的!”
周伯年涕泪横流,彻底崩溃,
“他……他养着人……专门干这种事!下官的对头,当初‘暴病而亡’,全家……全家都没了……”
“周大人,你这算盘打得不对啊。”
陈默叹了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地上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供出他,兴许还能活。不供,只有死路一条。这点账,你怎么就绕不明白?”
周伯年瘫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陈大人,你不懂……”
他干笑一声,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那位在京城……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下官算什么?不过是岭南这犄角旮旯里,他随手搁下的一枚闲子,一颗用完就能舍掉的烂棋子。”
他抬起眼,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默。
“下官若是咬了他……就算今日不死,也活不过明年开春。他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也比你想的黑。”
陈默冷笑一声:“周大人,你在这岭南经营十几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时局走到眼皮子底下了,反倒看不清了?”
“什、什么时局?”周伯年愣了愣。
“暗稽司为何会出现在广州?又为何要动市舶司?”
陈默盯着他,“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