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生生把解释命运、解释苦难的终极权利,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棍手里硬抢了过来,然后粗暴地塞进了大漠里那些连字都不认识、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奴隶的手里!
刘文清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对啊!神明创造万物,赐予血肉魂灵,大家都顶着一个脑袋两只手,凭什么你贵族老爷生下来就是吃香喝辣、穿着丝绸睡着娇妻小妾?
凭什么我生下来就得在黄沙里吃土、给你们做牛做马,死后连个全尸都混不上,还得被野狗啃食?
如果是以前,祭司会高高在上地告诉奴隶:“孩子,这是神明的考验,这是你前世犯下的罪孽,你要学会忍耐,下辈子你就能上天堂。”
但现在呢?
林川这八个字,就等同于指着所有西域祭司的鼻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告诉全天下的奴隶:
放你娘的狗屁!
生而为奴,根本不是天命!
受苦受难,更不是神明的旨意!
纯粹是他妈的“人在作恶”!纯粹是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在吸你们的血!
“……谁敢打着神的旗号,理所当然地抢你的羊、占你的女儿、给你套上枷锁……谁就是违背了天道!谁就是最大的异端!谁就该死!!”
刘文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不知何时,老头子的眼眶已经变得一片通红。
作为正统的儒家读书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八个字,绝不仅仅是一句用来对付西域神棍的政治口号。
这不就是华夏学社在做的事情吗?
它剥开了宗教神圣的外衣,剥开了权谋诡计的算计,剥到最后,露出来的……是老祖宗传下来、早就死死烙印在华夏人骨血里、流淌了五千年的做人规矩!
“公爷……”
刘文清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还在发懵的书办,声音沙哑炸响:
“你们这群蠢货,还不明白吗?!”
“远古时代,滔天大水淹没天地,生灵涂炭。咱们的先人是怎么做的?”
刘文清指着西边,厉声嘶吼:“是像西域那些蛮夷一样,跪在泥水里的祭台前,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磕头求雨停吗?是抓几个童男童女扔进河里,向河伯献祭祈求宽恕吗?!”
“不!!”
刘文清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张宣纸旁,双目赤红:
“是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是千万华夏先民抄起耒耜、挑起竹筐,生生用血肉之躯去疏通河道,去丈量大地,硬是把那灭世的洪灾逼回了东海!”
“十日并出,赤地千里!咱们的老祖宗,没等什么天兵天将下凡救苦救难。后羿张弓搭箭,一箭射碎了所谓的天命,射落九日!”
“猛兽下山,疾病肆虐!神农尝百草,燧人氏钻木取火,咱们用削尖的木棍迎头砸上去,把吃人的野兽变成盘中餐,把荒芜的大地种满稻谷!”
刘文清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花白的胡须根根倒竖:
“没饭吃,没衣穿,咱们靠自己这双手,靠着同村同族的兄弟抱团,硬生生把活路从阎王爷的手里抢回来!”
“天漏了?我们炼石补天!”
“海怒了?我们精卫填海!”
“山挡路了?我们愚公移山!”
“我们华夏,从不养闲神!”
老头的怒吼在东跨院回荡:
“几千年风吹雨打,刀兵水火,天下大旱大涝!多少个号称受神明庇佑的古老国度,早就成了黄沙里的一把骨头!可我华夏文明,凭什么能延绵不绝,在这片大地上屹立到今天而不倒?!”
刘文清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林川,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因为咱们的骨子里,从不信天命不可违!咱们只信人定胜天!”
“老朽……今日彻底悟了!”
刘文清颤抖着双手,无比虔诚地捧起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沉甸甸的江山!
“这哪是什么对付西域蛮夷的邪教总纲……”
老头子仰起头,看着林川,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狂热:
“这是我华夏人道本心,传向万里蛮荒的济世大道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