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链放下,铁锚砸进水里,闷雷一声,激起一片白浪。
跳板搭上栈桥的刹那,码头上千百双眼睛,全钉在了船舷边。
一袭青衫,缓步而落。
陈默与沈万才,早候在桥头。
“先生,一路辛苦。”
陈默抱拳,恭恭敬敬道。
“见过先生!”沈万才更是长揖到底。
南宫珏淡淡一笑:“看来你们二位,把广州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两人陪着笑,把这几日的事一桩报上来――市舶司的烂账、雷家倒卖军械、巡检营缴械、周伯年认怂当狗,末了,才点到那张羊皮海图,和盘踞麻叶岛的黑鲨浪人。
南宫珏听完,点了点头。
“半月之内,登岛,夺矿,屠寨,浪人一个不留。”
陈默与沈万才呼吸一窒。
“账,要活的。”南宫珏顿了顿,“那个被挑断脚筋的汉人账房,更要活的。”
寥寥数语,杀伐已定。
两人心头一震。
这就是南宫先生,一句话,就在屠龙的棋盘上落了子,栈桥上那帮如狼似虎的战兵,此刻也全噤了声。
南宫先生如公爷亲临,谁见了心里不激动?
“把那个波斯人带上来。”
萨迪克被两名亲卫架着,连滚带爬扑到南宫珏脚边。
这几日他被关在城东跨院,好酒好肉供着,却愣是整宿合不上眼。如今一见这青衫人往桥头一站,连凶神恶煞的陈、沈二位都矮了三分,他心里那杆秤当即就稳了――
这位,才是真神。
“活祖宗!大老爷!小人萨迪克,给您磕头了!”
“起来回话。”
南宫珏抬手指了指那张海图,
“黑鲨常驻麻叶岛多少人?头目赤目什么来路?火器走哪条线进的岛?”
萨迪克一个字不敢漏,把先前对陈默说的,又原本倒了一遍。
南宫珏听得极细。几处暗礁洋流的标记,他还伸手点着,跟萨迪克的口述一一对上,半点破绽都不放过。
问到末了,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萨迪克,你跑海半辈子,可曾见过一种番邦的薯块?”
南宫珏看着他,“藤蔓爬地,根下结果,皮红心黄,蒸熟当饭吃,一亩能顶三亩粮。还有一种,长在土里,圆滚滚的,皮上带芽眼,埋进沙坡石缝里,都能活。”
萨迪克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脑子里把吕宋、爪哇、天竺,一路过的港口全翻了个底朝天。
“红皮黄心的薯……土里的圆果……”
他喃喃半晌,满脸的褶子拧成一团,最后只能赔笑摇头:
“大老爷恕罪……小人走商半辈子,胡椒、苏木、犀角、香料,什么稀罕物没沾过手?可您说的这两样……小人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陈默在旁听得稀奇,凑过来压低声音:“先生,眼瞅着就要出兵屠岛了,您怎么忽然惦记起这土疙瘩了?”
南宫珏笑了笑,没有回答。
公爷此前曾提过不止一回,说海外有片大陆,长着这两样东西,最耐旱、最抗瘠,山地沙土都能种活。若移回大乾,北地那些十年九旱、种不出粮的破坡子,往后就再不必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最近两年,公爷重金投入,先是青州造船厂,紧接着是盛州,规模比青州大了一倍不止,光是从各地征调来的大匠,就塞满了三条街的客栈。
如今又在山东登州圈了地。那地方临着北边的海,水深港阔,最适合泊大船。听说图纸刚送到工部,就有几个老臣联名上书,说耗费太巨,劝公爷收一收手。
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接下来便是广州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