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牛百等一众将领围了上来。
庞大彪把军牒摊在案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头写得很明白——
以打促降。
能围就围,能逼就逼,能招就招。
不得擅自屠营,不得杀俘冒功。
契丹各部若有首领愿降,先缴马、缴弓、缴甲,分营看押,严禁私下接触,交由后续宣抚人马甄别。
敢借机杀良冒功者,斩。
敢私吞战马、兵甲、人口者,斩。
敢违令屠营、坏公爷大计者,夷军籍,抄军功,主犯斩首示众。
这话翻成军中大白话,就是——
别把契丹人全剁了。
营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
刚才众人还围着沙盘,商议怎么把契丹东路军往北边赶,怎么截断他们的粮道,怎么用火雷和陷马坑一口一口啃掉这支残军。
不少将领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一仗若是打顺了,能割下多少契丹脑袋,能换多少军功。
现在公爷一道军令下来,刀口硬生生要往回收半寸。
有人摸了摸腰间刀柄,有人低头看着靴尖,还有几个从晋地一路打出来的老卒将领,眼神里已经隐隐冒出了火气。
过去这么多年,大乾北境被胡骑犯了多少次?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把这帮草原狼逼进死路,公爷却说——能降就降?
这口气,确实不是谁都能咽下去。
一名参将终究没憋住,抱拳道:“庞帅,末将斗胆问一句,公爷是不是……是不是写错了?”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了他身上。
那参将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开:
“咱们可都见过战报,长安那会儿,羯族兵马可是一个没留,全砍了头……”
另一个参将也沉声道:“契丹人也没少祸害北地,如今他们败了,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若是忽然说不杀了,只怕底下人……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他妈想!”
旁边的牛百冷哼一声,
“当兵吃粮,点卯听令!公爷的军令就是天!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咱们几个在这儿替公爷操心!”
他说着,瞪了那参将一眼:
“你要真觉得自己比公爷能算,那你现在就写折子,去跟公爷掰扯掰扯。看看公爷是赏你一碗酒,还是赏你一顿板子!”
那参将脸色涨红,低头不吭声了。
周振也点头道:“牛百话糙,理不糙。公爷的大棋盘,咱们看不懂很正常。要是什么都让咱们一眼看明白了,那公爷还是公爷吗?”
话是这么说,可帐里的沉默,并没有散开。
将领们服从军令是一回事,心里痛快不痛快,又是另一回事。
庞大彪盯着那封军牒,看了很久。
帐外秋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巡夜士卒压低嗓子的口令。
良久之后,庞大彪才抬起头。
“你们是不是觉得,杀光契丹人,才叫报仇?”
众将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庞大彪冷笑了一声:“别装哑巴,老子也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你们心里那点火,我能不知道?”
他伸手点了点沙盘上代表契丹东路军的几面小旗。
“现在这支契丹东路军,已经被咱们挡住了南下的势头。这个时候,咱们真要一口咬死他们,能不能做到?”
牛百毫不犹豫道:“能!”
“当然能。”庞大彪点点头,“最多半个月,咱们就能把这帮契丹狗全埋在德州北边。”
几个将领眼睛一亮,这话听着才痛快。
可下一刻,庞大彪话锋一转。
“然后呢?”
帐中陡然一静。
“然后拿着几万颗脑袋去报功,弟兄们分军赏,喝大酒,吹牛皮,说咱们替北地百姓报了仇。”
“痛快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