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菁收起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被人欺负了只会掉眼泪的乡下姑娘，如今眼睛里却满是想要往上走的野心和韧劲。

她笑了。

这种笑不是刚才的调侃，而是打心底里的欣赏。

“行啊。”程长菁二话不说，直接拉开随身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她把笔记本摊在油腻的饭桌上，拔下笔帽，刷刷地往上写字。

“你底子薄，直接看专业书看不懂。我给你列几本入门的教材，还有平时可以听的英语广播频道。”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快的沙沙声。

程长菁一边写，一边交代：“这几本书，新华书店应该能买到。要是买不齐，你就来学校找我。我有不少旧书，你拿去看。”

写完，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下，递给何春花。

何春花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生怕弄折了。

“长菁姐，太谢谢你了。”何春花高兴得嘴角都咧开了，“等我把这几本看完了，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再去学校请教你。”

“没问题。”程长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扫过何春花那张兴奋的脸，突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来学校找我也行，或者……直接去外语系旁听。我们外语系的老师，尤其是那些年轻教授，讲课都很耐心，特别愿意指导像你这样好学的同志。”

何春花原本还在傻乐，听到“外语系”和“年轻教授”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刚退下去的红晕，再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满了整张脸，连耳朵根都烫得惊人。

“长菁姐！”何春花急得差点站起来，“我、我学英语，真不是为了……”

她结巴了一下，死死把“卫青”两个字咽回肚子里。

“真不是为了什么？”程长菁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就是想跟住时代的脚步！”何春花急切地解释，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以后国家要发展，厂子要对外，我肯定要接触外国人的！我学英语是为了工作，为了华宁科技，绝对没有掺杂别的私心！”

她越说越急，语速飞快，试图用这些宏大的词汇来掩盖自己内心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涟漪。

程长菁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故意拉长了调子。

“哦——”

就这一个字，千回百转，意味深长。

何春花急得直跺脚，“长菁姐，我说的是真的！”

“我也没说你讲的是假的啊。”程长菁双手一摊，满脸无辜，眼神里却透着狡黠，“我就是感叹一下，咱们何经理觉悟高，心系厂里的发展，我这当姐的听了，深感欣慰。”

何春花张着嘴，被堵得哑口无。

她算是看明白了，在程长菁面前，自己就像是被看穿了底牌的牌搭子，越描越黑。

索性心一横，夹起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再也不吭声了。

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程长菁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吃完饭，结了账，走出饭店。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

“长菁姐，我送你回去吧。”何春花走到那辆黑色桑塔纳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程长菁也没客气，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报了一个机关家属院的地址。

何春花熟练地打火、挂挡。桑塔纳平稳地驶入夜色中。

一路上，两人又聊了些厂里最近的趣事，何春花绷紧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