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吉望着天空:“今天日头好,等太阳出来就不冷了。”
“你儿子八字对得怎样了?”曾根问。
“看相的说八字相合,儿媳妇能旺家,定了十一月初九。”
“先恭喜啦。”
“恭喜啥?红包备好!”
马匹打了个响鼻,两匹马似有默契,双双止蹄不前。“这俩畜生怎么回事?”曾根踢了踢马腹,疑惑道,“难道附近有狼?”
老吉立刻提高警觉,马匹的嗅觉远比人强,一里外的狼骚味也嗅得清楚,但瞧这马反应,又不像是撞见狼的样子。
曾根望向前方,一支队伍在驰道前端拐弯处走出,他惊骇过度,竟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口结舌指着那处:“老……老……”吉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支队伍浑身血污,甲衣残破,看模样像是刚从地狱血海里爬出的鬼兵,但虚弱却又整齐的步伐与坚毅的眼神毫无阴森鬼气。破败的少林禅杖旗与嵩山雄山旗昭示了他们身份,晨风吹来化不开的血腥味,令人欲呕。
“快逃!”曾根大喊,两人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孟县最大的门派是退之门,受附近的圣佛寺管辖。退之门本名孟州帮,昆仑共议后,因为帮主姓韩,为纪念孟州出过的圣贤才改名退之门,然而文豪不惧强权的风骨没学着半点,退之两字倒是悟得透,这一退直接退到举城投降。
孟县附近弟子不是被调去了天雄关,就是负责押送粮车,县城中只留下维持治安的百来人,在万人队伍面前,即便有城池之利,这点人也不敢抵抗。
“进城后想做什么都行!”苏亦霖高声大喊,“想吃什么就拿,看上哪间屋子就进,喜欢的就带走,谁敢拦,先打后杀!但要记住,嵩山派不淫人妻女!”早已疲惫不堪的队伍闻顿时欢声雷动。
萧情故随意找了个客栈倒头就睡,身上被鲜血浸透又风干,满是血腥味。他把所有事情都交给苏亦霖,连澡也不洗,他太累了,死战后又连夜行军,脑袋空了,身上多处伤口也顾不上,更加管不了苏亦霖劫掠百姓的军令。
他闭上眼,希望今夜不会做噩梦。
古道口外那场堆尸的战役死了六千余人,这只是死在当场的人数,负伤走不动的一律弃置在谷口,会有更多人伤重不治。赵大洲捡回一条命,昏倒后被当作尸体无人理会,只有被踩断几根肋骨,这是天大的侥幸。
萧情故想问佛祖,自已是不是在造孽……
觉闻正在问佛祖。
觉闻已经疯了,旁人认为他疯了,他也认为自已疯了,或者说,他决定要让自已是疯的。
从明不详告知他华山进犯的那瞬间起,他就希望自已发疯。
他片刻也没合过眼,颤着声音对看守弟子说自已要闭关入定,不许包括觉空在内的任何人前来打扰。他的手指片刻没能停止颤抖,他的心跳没有慢下来过,好几次,他以为心脏就要跳出胸口。他全身都在冒汗,这模样觉空一见就会露馅,如果觉空逼问,他一定会说出华山进入边界的事,如此觉如必败,自已将一手断送少林千年传承。
但他避不见面就是帮助觉如,华山队伍正星夜兼程赶来,觉空……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觉空的残忍与果决确实替少林找到了出路,寺派两分或许真是佛与少林并存的唯一方式。
觉如回到少林后会怎样?毫无疑问,一定还会有动荡。少林没了俗僧会怎样,重蹈当年覆辙?慈悲为怀的高僧大德到底是会沉溺名利权势,还是专注修行,或者是以正僧之名干着跟俗僧一样的事?
明不详没给他不必做决定的可能性,他必须做决定,哪怕他一句话不说,一躲到底就是帮觉如,走出门去就是帮觉空。五十年正俗之争要由自已决定结果,凭什么?觉闻想不通。凭什么是自已,明不详为什么要找上自已?
他无法决定,于是跪在佛字前虔诚祷念,希望佛祖给予指引。但佛祖无,他甚至用上掷杯筊这种不属佛门的占卜方式,但无论掷出什么都无法下定决心。好几次,他到了门口,却推不开那扇门,回到卧榻,却阖不上眼。三天里他粒米滴水未进,不住在屋里踏步,门外的服侍弟子只听见整夜不断的铜钱落地声,直到油灯燃尽,他仍在黑暗中喘息,抱头恸哭,想着寺内种种,想着四院八堂的师兄弟。
死吧,一死即可解脱,再也不必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觉闻举起左掌,正想一掌拍向天灵盖,却又想到自已一死不就等同于帮助觉如?那依然是选了,依然要承担因果。
第二天,他躺在地上,佛字在眼前扭曲成一条深邃的通道,无数光线在里头旋转。觉闻看得痴了。光线渐渐凝聚成形,化为诸天菩萨百千万亿佛示现,觉闻如同撞见救星,急着想请教自已该怎么做。
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听见世尊斥责的声音,怪他不担因果,连累众生。万千亿诸佛菩萨指责,无数声音钻进他脑中,轰然炸开,将他自幻觉中惊醒。
觉闻笑了,笑得大声又狂妄。他的脑袋已经空了,只想大笑,大笑之后又是大哭,大哭之后又是大笑。
到了第三天,觉闻脑中已经没了东西,他想停止思考,但停止思考就是帮觉如,只要他坐在这儿,就是帮觉如。
第四天,觉闻“决定”自已已经疯了,逼自已去作各种妄想,幻想自已不曾剃度,不曾出家,眼前所见皆是虚妄。他告诉自已,在佛门的四十余年不过是自已的种种妄想,明不详从没来过,自已什么也不知道。
“叩”,一声轻响,有人敲门。“贫僧谁也不见……”觉闻虚弱地说。
“听侍从弟子说,方丈法体有恙?”觉空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觉闻猛然仰起身:“我……”他思绪混乱,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能让觉空见到自已这模样。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此时拒绝觉空就等于帮觉如……
觉闻终于承受不住,长声惨叫。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条高大身影走入,觉闻如癫似狂,左掌拍出,浑厚掌力打向来人。那人左手架开觉闻手掌,右掌摁在觉闻胸口上。“你走火入魔了?”觉闻耳闻喝问,只觉一股沛然内力灌入体内,替他调理经脉。
“放手!”觉闻心神混乱,更受不得觉空好意,举掌一推,正中觉空胸口。他深知觉空能耐,用上真力,是要逼觉空撤掌自保,哪知觉空竟尔不闪不避,恍若不觉,只是将劲力缓缓往觉闻体内送去。
浑厚内力稳住觉闻心脉,觉闻心神稍宁,颓坐在地。神智一清明,忽地想到,自已不愿担此因果,意欲诉天意而不可得,眼下不正是机会?觉空找来非已所意,他本瞒不过觉空,当下打定主意,觉空若识破问起,自已便坦承以对,觉空若没多问,那便是天意。
这一念转过,心神立刻安宁,觉空见他好转,退开一步,脚步踉跄,觉闻想起方才那掌,惊问:“你不要紧吧?”
觉空立时稳住身形,冷声道:“贫僧无事。你练什么武功,竟致走火入魔?”
怎可能无事?觉空功力再深厚也是年近七旬,自已浸淫易筋经数十载,又在他以内力护住自已心脉时出手,功力稍差如觉寂,即便不呕血身亡也得身受重伤。
“为什么不躲?”觉闻满心愧疚。
“你走火入魔,心脉紊乱,若不及时救治,不只一身修为尽废,还会神智癫狂。”
“我疯与不疯于你有别吗?我在佛前端坐微笑,汝在台下发号施令,我不过一泥塑菩萨罢了。”
觉空瞧着觉闻,素来冷酷的眼神里忽地有了一丝寻常人的疲惫。
“四院八堂共事二十余年,本座亲手击毙三人,囚禁三人,子德不得善终,现在连觉慈也死了。”
觉闻没想到竟会听到觉空的一声叹息。
“我不想再看你死。”
觉空真的老了,老到开始怀念故人,觉闻心神一颤,此刻的觉空不再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俗僧之首,而是跟自已一样的垂垂老人,他扛着这少林,扛着正俗之间的斗争走过数十年,他不是没有慈悲,他的冷血残酷,其实正是出自于他对少林的慈悲。
他与觉如,其实都是护法人。
“你觉得好些了吗?”觉空问道。
“我……没事。”觉闻只觉喉咙干涩。
觉空点点头,问道:“你练了什么武功?寂灭心掌,还是桫椤双生诀?”他说的都是极易走火入魔的少林武功,尤其容易伤及心脉。
觉闻低头:“都不是。”
觉空也不追问,只道:“好生休息。”说罢转身要走。
他没问?素来稳重精明,心机深沉的觉空,竟然没有追问,他没看出自已的敷衍,抑或是他觉得不需深究。
无论如何,他没问,这是天意,抑或者这就是佛祖的指引?是天意要灭觉空?
他摆脱了这滔天因果,却没有感觉松了口气,见觉空跨过门槛,蓦地脱口喊道:“我见着明不详了!”
觉空猛然回头,厉声问:“在哪?什么时候?”
“三天前,就在这房间里。”觉闻颤声道,“他说华山与觉如勾结,已经率大军自襄阳入境少林……”
“你现在才说?!”觉空沉声怒喝,转身飞奔而去。
觉空没有逼问,是自已愿意说出来,觉闻只觉如释重负,一既出,山般沉重的压力消弭无形,脑中一阵晕眩,就此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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