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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佛前劫灰(上)

“但贫僧觉得,旁人话语终究不如亲见为真,直到见过面,才深知居士才干人品。易信易疑,人之常情,唯有久处,方知真心。”

“久处未必能见真心,危难方见真心。”

“没事谁巴望着遇上危难?”觉生笑道,“愿你我此生不见那刻真心。”

“首座到底想说什么?”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觉生把话又重复一遍,“贫僧若信了传,便错失了与居士结交的机会。”说着顿了顿,接着道,“贫僧希望居士也能给佛一个机会。”

穆劼皱起眉头:“给佛机会?”他觉得觉生是希望他精研佛法,这是在拉自己入正僧行列吗?他答道:“我是子秋的弟子,子秋是俗僧之源。”

“与正俗无关。”觉生一笑,“贫僧只是觉得,说不定你认识佛祖后,会发现他没你想得那么糟。”

“佛从不糟。”穆劼道,“糟糕的是佛弟子。”

觉生的笑容转为苦笑。

“在你当上方丈之前,我们还是少见面吧,你对观音院政事早已熟稔,也不需要我了。”离开前,穆劼说道,“你当上方丈对我也有好处。”

觉生没那么厌恶俗僧,他当方丈确实对俗僧更好。

此后,觉生是未来少林方丈,觉空则是俗僧之首,两人立场随着正俗之争愈演愈烈也变得泾渭分明,凉亭下,不复故人。

而今,觉空又想起那日。

给佛一个机会?他仰首看着佛像,庄严巨像面上的慈悲多么冷漠。佛前众生平等,佛既不会保护坏人,也不会保佑好人,既然因果自受,何必求佛?

即便是俗僧,他也熟读佛经,通晓典籍,但那只是他该做的功课。其实觉空信佛,但他从不求佛,佛在净土,人在浊世,所以他对那晚觉生的话嗤之以鼻,认为觉生也是那群相信诸佛慈悲救苦解厄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并未给过佛机会,因为子秋,因为穆家。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

觉闻看着觉空,他自不知觉空的往事,但谈起觉生方丈,亦心有戚戚。觉生方丈一生都在试图消弭正俗之争,被称为端水方丈,正僧怨他使俗僧坐大,俗僧怪他偏袒正僧,可若这个被正俗瞧不起的软弱方丈尚在,少林今日还会如此吗?

“说起觉生方丈,贫僧也想起一桩往事。”觉闻道。

“哦?”觉空终于望向觉闻。

“觉见方丈常怪觉生方丈对俗僧太好,那一日,我又见着两人争执,觉生方丈说俗僧亦僧,能亲近佛法,觉见方丈却说佛有三不度,无信者不度,俗僧亵渎佛法,是无信者。”

“觉生怎么反驳的?”

“觉生师兄笑着说:‘觉见,莫偏执,有时无信者方得真信。’”

觉空嘴角微扬,这确实是觉生会说的话。

“觉空首座……”觉闻顿了一顿,问,“挡下华山了吗?”

“没有。”觉空神色不变,“已经迟了,华山队伍已过了鸦山路,翟云的埋伏准备不足,被识破后未竟全功,只能拖延。”

觉闻一惊,颤声问道:“那嵩山呢?”

“嵩山闯过天险古道,在孟县劫掠补给,离少林只有两天左右的路程,会在少室山下跟华山会合。”

“不若召回觉寂跟朱宝器,命他们率队撤往洛阳?”

“他们正在攻晋城,若急撤,觉如会率军追击,嵩山联军会截断粮道包夹,大军进退失据,洛阳驻兵不足,这一退,豫地便非少林所有了。我已命朱宝器以轻骑救急,大军缓退,但觉如依然会牵制,不能指望。”

觉闻听出觉空打算死守少林等待援军,少林寺有堂僧,佛都也有驻兵跟无名寺监僧,当下道:“少林虽有山地之险,却无城池,亦少补给,少嵩之争时,嵩山就是断了补给,才得以困住少林。”

“他们不会围困。”觉空道,“困不到一个月,朱宝器就会率军回援,嵩山是孤军深入,若想阻断朱宝器粮路,势必得跟朱宝器打一场硬战。贫僧已经派人至徽地通知行舟掌门,告知华山犯境,请他出兵协助。”

“武当能帮上忙?”

“不能,但武当听到消息,必然会起心趁机夺回鄂地,届时华山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被困在豫地,进退失据。”

觉闻身子一晃,所以自己选了俗僧,却也没帮上忙?

“你孤身去洛阳可行否?”觉闻颤声道,“你是俗僧中最紧要之人……”

“贫僧若离开,少林一天也守不住。”

“我才是方丈!”觉闻大声道,“贫僧能率领少林弟子抵抗外敌!”

觉空看了他一眼,只道:“方丈若有心,就在佛前替贫僧祈福吧。”

觉闻不知道觉空这话是调侃还是当真,觉空不苟笑,从不调侃人,但若说觉空要人替他祈福,那也是笑话。

觉空说完,拂袖而去。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他从不曾给过佛机会——直到数十年后,觉空才领悟觉生话中之意。

正如觉空所料,嵩山与华山联军会合,包围少林,佛都居民惊慌失措,逃窜避难。严非锡为报汾阳夜袭之仇,本想大肆劫掠,萧情故与严烜城苦劝说联军中亦有不少少林僧人,若放纵劫掠,必致反目,极力主张让出道路,让佛都居民避难。

苏亦霖私下劝道:“孤坟地才是要紧,莫让觉如得了借口,起了争端。”严非锡从之。

苏亦霖恐朱宝器率军回救,商议急攻。昆仑共议九十三年九月,嵩山华山联军攻上少室山,经佛都时遇伏,严非锡亲率骑兵突围,败兵逃回少林。

另一边,朱宝器派遣一支轻骑,正星夜赶回。

萧情故遥望着禅风茶院,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茶院梁木斑驳,上头的红漆却鲜明,估计是前两年重新漆上的。这是少林僧人最喜欢的茶楼,实惠,茶点和茶叶品种又多。

他记得当时正对着大门当中两排桌椅客人最少,且都是普通百姓,正僧会坐在右边,俗僧会坐在左边,每回进门都觉得这两排座位格外突兀。

佛都西侧有一处数百户的僧居,那是无名寺僧人住所。师兄了澄入堂前当过无名寺监僧,他曾在那里跟师兄彻夜闲聊,讲了一晚师父的坏话,没半句正事。

师兄应该死在四月佛劫了,萧情故没再听过他的消息,如果他活着,必然会去找师父。

何大松跟袁姑娘安好吗?他至今不懂袁姑娘为什么会看上何大松,是因为在夫家饱受虐待,所以觉得穷点丑点也无关紧要?这比琬琴看上自己还难懂。当然了,自己长得好看,稳重成熟,还会逗琬琴笑,这点比亦霖强多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过的笑话都不好笑了。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到少林,更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回到少林。十年,街道依稀如旧,就像昨天刚走过似的,除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的佛都宛如鬼城,不见半个居民人影。

“莫念故旧之情。”苏亦霖提醒他,“行百里者半九十。”

萧情故点点头,目光对上前方领队的严昭畴。

严昭畴回过头,对着严烜城道:“没想到亦霖竟会让萧情故活这么久。”

“亦霖重情。”严烜城觉得不安,“我猜他看出苏伯父已决定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犯不着再害妹夫。”

“他抢了琬琴。”严昭畴冷笑,“就凭这事,够我杀他十次了。”

严烜城打了个冷颤,忙劝道:“亦霖有自己的想法。琬琴都有孩子啦,别害他们难过。”

“他是觉如的徒弟,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别多疑。”

严昭畴冷笑:“战场上生死有命,他自求多福便是。”

严烜城吃了一惊,听这语气,难道严昭畴想在战场上暗算萧情故?念头一起,他忙转头看向身后的方敬酒。一路上方敬酒一直跟在他身边,几乎可算贴身侍卫,他想苍的事,担心方敬酒会不会为了让自己当上世子,趁乱给严昭畴一剑,让严昭畴也不小心亡于战场……

为了保住自己一家,方敬酒真干得出这事,他忙嘱咐:“待会儿跟紧我,别乱来。”

方敬酒看看他,又看看严昭畴,点点头,将目光放到前方大旗上。

大旗下是严非锡。

严非锡觉得心潮澎湃,从未有过。

孤坟地之争,汾阳夜袭,华山多年的耻辱,伏低做小的不甘,被人嘲笑华山只是点苍走狗的屈辱,都是因为少林。

所以他要亲自领军,作前锋,洗清这份屈辱,让华山壮大。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他来完成。

他在心中默祷:“爹,少林欠华山的那滴血,孩儿就要替你讨了。”

“进军!”严非锡抽出长剑,“灭俗僧,救少林!杀觉空,护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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