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rw3cdtdxhtml>\r\r\r\r<title></title>\r\r\r\r<h3id="heading_id_2">第9章玉碎珠沉(上)</h3>
“扔石头!”李湘波高喊着挥刀砍倒一名唐门弟子,“唐门那群没卵蛋的功夫差劲得很,把他们赶出去!”
两侧的三床弓弩都已损毁,踏橛箭成排钉满城墙,冲城车在城门前塌成一堆碎木,恰好成为攀爬的阶梯,唐门弟子蚂蚁般爬上。这场战斗从拂晓持续到午后,敌人一波接着一波来袭,攻击烈度前所未有。
一个人影避开矢石踏上毁损的冲城车,几个纵跃,踩着踏橛箭登上城墙,矮身打了个溜钻过守城士兵的间隙,双手各持一把单锋剑戳倒两名青城弟子。
敢在战场上用短兵的绝对是高手,李湘波觑得奇准,飞刀穿过人群射向那人,果不其然被挡下。李湘波挤过人群挥刀砍去,口中大喝:“报上名来!”心想最好是名大将,如此便可记上一功。
刀光劈下,那人一矮身,挥左剑抵挡,右剑向着李湘波大腿小腹连戳三刀,李湘波连退三步。那人弯腰屈膝埋身上前,双刀连击,不等周围弟子挥刀砍来,身子一蜷,肉球似的向左右翻滚,所经之处只闻四五名弟子连声惨呼,腿上各自中刀。
这是地龙门的白仙翻身步,脱胎自地躺刀,但更为细腻巧妙。怒王时期,百姓响应起义,可一来苦无兵器,二来未曾练武,便有异人高手教他们以菜刀为兵器习此刀法,专砍官兵下三路,因入门简单而大获奇效,时称滚地双片子。怒王死后,创立这套功夫的异人随点苍在滇地生根,开宗立派,建立地龙门,刀法名中所谓白仙即指刺猬,形容这套武功耍起来浑身是刺,既能周护自身,又能伤敌制胜。
地龙门是点苍门派,这人定是点苍私下派来的奥援。“藏头缩尾的点苍狗!”李湘波挥刀砍去,那人蜷身弹起,球般撞来。
地躺刀特点在下三路,讲的是翻、滚、扑、跌,白仙翻身步却有奇招,蜷身一扑,两把单锋剑早已蓄势,一剑挡下李湘波攻势,一剑刺向李湘波胸口,姿势诡异奥妙。李湘波吃了一惊,挥刀护住身前,向后急退,那人意在开路,逼开他后也不纠缠,三翻四滚径自杀向别处。
果不其然,趁着上头骚乱,五六名播州叛军攀上城墙,圈地周护,李湘波连发两枚飞刀,分别射中两人胸口,飞身踹倒一人,回头看时,那地龙门高手已“连滚带爬”滚出十余丈外,忙提刀追去。
暮色降临,城墙上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李湘波咬牙忍着大夫在他新增的伤口上淋上热酒,用桑皮线缝合,敷上药粉,再用麻布包扎。他浑身遍布伤疤,有新有旧,老的已经淡成一条线,新的还有着淡红色凸起,
他没抓着那个地龙门高手,让人从城墙上溜下去了,估计以后还会碰着。
“伤口处理好了。”大夫恭敬起身,“只需静养即可。”
静养?开他娘的狗屁玩笑!这四年间受的伤比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还多,往后几年怕也是年年有事。李湘波披上外衣,他还得上城墙看着,唐门白天没占着便宜,入夜就撤退了,得趁夜清理城墙上的踏橛箭。
唐门怎么突然发动这么猛烈的攻势?虽然掌门的想法是以拖待变,但崆峒打着高筑墙、广积粮的算盘,不打算施予援手,通州与巴中援军也被断,唐门若打算强攻,应该趁早,只围不打是打算等青城粮尽自乱。现在过去大半年,虽然青城粮草渐少,但防御工事却愈发牢靠,他们反倒失了耐心急于攻城,未免本末倒置,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逼得唐门不得不提早动手?
他听过一些古怪消息,战场上谣四起并不意外,但这消息着实让他摸不准唐门用意。他让弟子们不许胡说,这消息可能是冲着掌门来的。想骗掌门出城决战?可笑,掌门能中这种诡计?
踏上通往城墙的阶梯前,李湘波听到长巷尽头传来马蹄声,这时候能在街上骑马的肯定是门派里的人,他一转头便瞧见那只绣在肩口处的金线虎头跟那张令他厌恶的脸。
“有活口吗?我是说俘虏。”沈连云坐在马上,身旁跟着张济跟贾泛两名副统领。
“听不清,沈堂主靠近些说话!”李湘波也不理会沈连云,径自走上城墙。
沈连云翻身下马,跟在李湘波身后,又问了一遍:“有活口吗?”
“伤重的捅死了,活着的有二十来人,暂时关进刑堂牢房了。”
“都交给我。”沈连云道,“我要审问。”
“我没听说战俘归总刑堂管。”李湘波来到城墙上。青城弟子正在整理战场,将尸体从城墙上推落,拾捡箭矢,几名弟子抱着成捆的箭矢从李湘波身边经过。唐门箭矢品质优于青城,射程能远十至二十丈,箭杆收回后需要工匠重新整理才能使用。
从城墙上望去,不远处火光明亮,陆续有箭往城墙射来,阻挠青城弟子斩断钉在城墙上的踏橛箭。
“李统领!沈堂主!”西门统领李烨迎面走来,对两位长官行礼,“唐门一直滋扰,下边很危险!”
“传令下去,除了原有赏赐,断一根箭杆多赏十两银,记一首功!”李湘波吩咐。
“掌门想知道这几个月来外边发生的事。”沈连云道,“莫要耽误军情。”
“我要下去斩箭杆,沈堂主一起?”李湘波大声喊道,“拿手盾来!”
李烨劝道:“统领,太冒险了!”
“我得身先士卒,弟子们才会跟上!”李湘波睨了一眼沈连云。
沈连云沉声道:“我也下去。”
李湘波想示威,沈连云自也不想丢了威风。两人站在城墙边,城墙上垂下几道锁链,十余名弟子正站在箭杆上斫箭,李湘波道:“沈堂主自已小心。”
“砍了踏橛箭,你得把活口交给我。”沈连云道,“都是为掌门办事,往事莫要计较。”
“从最下边砍起!”李湘波指着最底下那两支箭,纵身一跃,身形下落两丈,踏在手臂粗的箭杆上,震得箭杆不住摇晃。
破风声响,数支利箭射来,黑夜避箭最是危险,李湘波弯腰下蹲举盾遮护,向下望去,漆黑一片,落脚犹需谨慎。他看定方位,跃向城门右侧最下方的箭杆,抬头看去,沈连云落在城门左侧,动作虽不如自已灵巧,却是稳重。
李湘波力贯右臂,挥刀砍去,将腕粗的箭身斩断,又听风声响动,忙举盾周护,手臂震颤,显然射箭的练过内家功夫。
他想起大小姐的射月,以及从俘虏口中听到的传闻……
沈连云也斫断了一根箭杆,李湘波有心较劲,右脚一蹬踩折脚下箭杆,单足跃起,跳至左上箭杆,挥刀砍下第三支,又踩断第四支,转眼间已拆了四根箭杆。他接着砍断第五支,沈连云不遑多让,也折断了四根箭杆。
又有七八支箭射来,李湘波以盾周护,忽闻一声大叫从上方传来,他抬头一看,右上方一条人影站在巨箭上摇摇晃晃。李湘波觑准方位跃去,只见那人影从箭杆上坠落,勉强攀住箭杆,忙跃至其身边,弃了长刀,一手将其人拉起。
十数支利箭射来,李湘波左手举盾,右手将那人拉起。那人靠在城墙上,大腿上中了一箭,李湘波折断他伤处箭杆,问道:“上得去吗?”那人语带哭腔:“爬不动啦……”李湘波啧了一声,心想要背个人冒着箭矢跃上城墙未免太难。
“咚”的一声,手臂上传来一股大力,看来被那名内家高手盯上了。唐门那边有人看出李湘波功夫不俗,纷纷将箭朝此处射来,李湘波蜷着身子藏身盾后,听闻城墙上众人齐声喊道:“李统领,快上来!”
那人带着哭腔道:“李统领,别管我了,您先上去!”
又有一条人影跃上箭杆,却是沈连云。他右手举盾遮护,喊道:“我背他上去,你来掩护!”李湘波应了声好。
沈连云将盾牌递给李湘波,矮身背起伤患,纵身跃起,李湘波双手持盾紧跟在后。箭雨落下,李湘波双盾一上一下,只听盾牌上传来数十声闷响,犹如暴雨击窗。
几个起落后,三人跃上城墙,周围弟子齐声欢呼,沈连云将伤者放下,问道:“可以把俘虏交给我了吗?”
“行。”李湘波没再刁难,忽地问道,“你审没审过南门的俘虏?”
“敌人会散播流,咱们没法一个个解释,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别让流扩散,动摇军心。”沈连云心领神会。
二更天,谢孤白坐在案桌前批阅公文。这几个月以来,指挥百姓制作守城工具、各类劳役、官办米市、赈粮发放、饮水管制等一应守城事务悉数由谢孤白负责,沈连云负责维持治安,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沈玉倾则亲自巡视城内,凡百姓有困难者都会一一处理,青城虽困不乱,百姓日子虽清苦,但城内井然有序。
唐门初时强攻不果后便以滋扰为主,只把青城包得密不透风,直到今早。
这是唐门围城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进攻,沈玉倾讶异于唐门的急攻,判断外头局势有变,召集谢孤白与几位堂主商议。倪砚猜测是崆峒出兵了,董钊炎猜楚夫人在南充大破敌军,也有猜华山与唐门反目,粮草转运不继的,众说纷纭,一无定论。
沈玉倾打算上城墙督战,激励士气,被谢孤白拦下。谢孤白道:“掌门亲自督军确实能鼓舞士气,然亲冒矢石则险,远避前线则轻浮,此法多用亦怠。现在青城城防稳固,未到危急关头,掌门不若坐镇府中,显得成竹在胸,对士气也有帮助。”
除此之外,谢孤白没在会议上对唐门的急攻有所揣测,沈玉倾将他留下询问,他回答说与其猜测,不如等待证据。
时间不多,还得拟定反攻战略。即便早已疏散百姓,久持数月,城内粮食也渐渐见底,背水一战不是善策,谢孤白希望唐门会持续攻城,攻城消耗极为巨大,每攻一次就是对唐门的大幅损伤,久攻不下,士气殆尽,等通州援军抵达,唐门胜算只会越发渺茫。
如果一切顺利,唐门没有太多选择。失去华山奥援的消息传来会让他们军心动摇,彭家援军会让他们士气受损,今日的急攻展露了唐门的焦虑,局势转变,留给唐绝艳的选择不多了。如果她调集包围南充的兵力和渝水船队的所有兵力急攻青城,意图赶在援军抵达前打下青城,则一战可定,但若攻不下,彭天从会自巴中倾巢而出,烧毁渝水上的唐门船只,楚夫人也会出城突围,断绝粮路,反包围唐门,唐门一败即是灭顶,唐绝艳不会选这种下策。
如果他们以现有兵力继续包围,等待青城粮尽,则粮尽之前青城势必出城决战,魏袭侯与彭家船队若及时来援,青城无粮但有城池之固,双方优势相当。正面决战,唐门若败,黔南势必重回青城手中,唐门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会全数丢失,损失巨大,但不至于灭顶。
若是赶在通州援军抵达前,用手上兵力拼死攻打青城,攻城消耗虽然巨大,但至不济还能徐徐退兵,使沈从赋固守黔南,让青城内战消耗,也算不过不失。
考虑到唐绝艳的处境,胜则一战成名,从此树立威信,唐门中再无人敢质疑于她,可若首次领军就大败,往后她在唐门的地位势必受影响,更可能在接班前失去威信。诚然,唐绝艳可以学冷面夫人肃清异已,彻底巩固自已势力,但不能忘了,九大家都乐见一个当此之刻还在内斗的唐门。
退兵是个还算能让唐绝艳接受的结果,但未必是冷面夫人想要的结果,单是逼迫唐门作出选择,青城就能以逸待劳,见招拆招。
工堂大门“呀”一声被推开,谢孤白目光扫过来人。“谢先生。”沈连云打完招呼,迳自走向一旁客座。他没立即开口,而是在观察谢孤白的反应。
“有些守城弟子听到了流,谢先生知道流都说了什么吗?”
谢孤白点头:“知道。”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谢孤白从未到城墙上去,他怎么知道是什么流?
谢孤白不用解释,沈连云会清楚。
“掌门对唐门突然发起急攻起疑了。这几个月与外边消息断绝,让我审问俘虏,想知道外边发生的事。”
“你打算怎么回禀掌门?”
“没什么大事,都是普通弟子,参与不了大事。至于流,没必要拿捕风捉影的事影响掌门心情。”
“掌门没说要亲自审问吗?”
“我用刑太重,三十几名俘虏都死了。”
“谢谢。”谢孤白话语一顿,“但掌门会起疑。”
“流早晚会传到掌门耳中。”沈连云看着谢孤白,“希望掌门别受影响才好。”
“你可以向掌门禀报。”谢孤白落下最后一笔。
与其等决定性的大战时才让沈玉倾知道,不如让他现在发疯,这样局面还能控制。
沈连云瞳孔一缩:“谢先生确定?”
谢孤白微微一笑,只觉嘴唇发干,仍是点了点头。
“我会如实禀告。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提醒掌门,找我之前驱退左右,管制通往长生殿的道路,严禁沈家人听到半点风声。提醒他,雅夫人这几年神不守舍,莫要惊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