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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刀山剑树(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rw3cdtdxhtml&gt;\r\r\r\r<title></title>\r\r\r\r<h3id="heading_id_2">第16章刀山剑树(中)</h3>

觉闻听觉空提起过明不详曾出现在慈光塔上的事,觉空认为明不详才是引诱觉见发难的罪魁祸首。觉空对他说起过一件十余年前的往事,当时觉如因包庇弟子了净而获罪,了净曾告知觉空他之所以误杀百姓与本无,都是为明不详所诱使。其时觉空并不相信,因为了净所不仅匪夷所思,更是超脱常理,彼时才十来岁的明不详怎么有能力戏弄被认为是了字辈中佼佼者的了净?但见过明不详的本事后,觉空重新审视了这个人,了净当年的指控看来并非无稽。

“明不详是九大家中最危险的人物。”觉空对觉闻说道,“在不确定他的动机前,必须时刻提防他。”

当时的觉闻曾感疑惑:“明不详深受觉见方丈器重,难道不是正僧一脉的?”

“他不会倒向任何派系。”觉空道,“如果他真心想帮正僧,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就是觉见了。”

觉闻回想着,彷彿当时觉空就知道明不详会再度回来,所以特意提醒自已一般。

明不详缓缓开口:“觉闻方丈,弟子不是刺客。”

“你怎么进来的?”觉闻警惕询问。

“弟子在少林长大,觉见方丈也曾教过弟子如何避开巡守耳目,少林寺的巡逻方式没改过。”

少林巡逻方式没变过是因为其本身足够周密,谁也闯不过,每个巡逻弟子都知道班表与各处更替点,谁有能耐闯进方丈室?

明不详声音平和,看着也无敌意,觉闻素来喜欢这孩子,即便觉空的提醒使他心有提防,却不想招来守卫伤害明不详。他心中实有万千疑惑,当下问道:“是你为觉见出谋划策,说动他谋害觉空首座的?”

“弟子不想谋害首座。”明不详摇头,“弟子只帮先方丈看计划有无疏漏,当然了,这样也算同谋。”

“为什么?”

“觉见方丈对俗僧成见甚深,势难两立。”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劝谏方丈!”

“弟子劝过,可先方丈已下定决心,弟子只能选择帮或不帮。”

“你当真劝过?”

“弟子无法让人做违心之事,谁也劝不动先方丈。”

的确,觉见是个有主见的人,对俗僧积怨深重,明不详就算劝了,他也不可能听。

觉闻又有了新的疑虑:“所以你也不是真心想帮正僧?觉空首座说,只要你愿意帮忙,觉见方丈必能成事。”

“方丈方才还怪弟子帮觉见方丈,现在又怪弟子不帮觉见方丈。”明不详恭敬问道,“弟子到底该帮还是不该帮?还请方丈教诲。”

觉闻一时语塞,自已也说不出该不该帮,正俗之争势成水火,哪怕明不详只是提醒觉空提防觉见都不能。他只道:“若谁都不想帮,大不了袖手旁观,先方丈也不会怪罪于你,又何必参与其中?”

“现在您是方丈了,莫非您也是一心协助觉空首座?”

这牙尖嘴利的孩子,怎么也驳不倒他,觉闻不由得苦苦一笑,摇头叹道:“你还委屈上了。”

“先方丈素来厚待弟子,只要不违本心,弟子相助先方丈实属自愿,方丈才是身不由已。”明不详跟着轻轻摇头,像在叹息,又似无奈,“弟子时常问自已,正俗之争是否非要一场血光来收结?”

“难啊。”觉闻一声叹息,忽地觉得偏了话题,板起脸来厉声质问,“那你陷害了净一事又要怎么解释?”

“了净师叔想杀弟子,因此误杀旁人,弟子却从未想过害了净师叔。”明不详道,“弟子只想自保。”

“好端端的,了净为何要杀你?”

“师叔认为弟子害人。”

“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这就要问了净师叔了。”

“贫僧问的是你!你说你没害人,那你怎么学会的易筋经?难道是觉见方丈传给你的?”

“易筋经是觉生方丈尚在时,弟子从方丈室偷取的,看过一遍,铭记于心。”明不详望向丈室一角历任方丈收藏易筋经正本的暗屉夹层处。

觉闻没料到明不详否认陷害了净,却如此坦率地承认盗取经书这件更严重的事,不禁大惊:“盗窃经书是死罪,你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弟子想寻佛,需要武艺傍身,易筋经唯有四院八堂以上方能习得,弟子等不得,因此僭越。”

觉闻听他说要寻佛,忍不住道:“寻佛?如何寻法?岂不闻佛在心中,莫远求?”

“弟子已在心中寻过,并未寻着。方丈寻着了吗?”

“贫僧……”觉闻一顿,佛在灵山莫远求这段偈语说的是修行不假外求,而在自心,力求精进见佛性,但要说在自心寻佛……他沉思片刻,道:“贫僧不寻佛,佛在心中,是自性,是那条通往觉悟的康庄大道。难道你以为能见到世尊示现?”

“自性是佛吗?”明不详沉默片刻,问道,“如何知道佛在,而非虚妄?”

“正因不可见而可敬。世间有太多不可知,于是有人将不可知归于鬼神,人因此而敬鬼神,而佛法是让你明白不可见不可知皆是虚妄,皆是因果无明,唯有大智慧方能解脱,这大智慧便是佛。佛不是鬼神,而是通达与智慧。”

“弟子亦明白此理,故当弟子在自身寻不着佛性后,便往旁人身上去寻。”

觉闻心想这孩子虽然聪慧,又一心向佛,但终究年轻,还未领悟道理,心中那道坎过不去,这不能点化,唯有自悟。忽又转念一想,自已明明是要追究明不详陷害了净与盗取经书之罪,怎么竟与他论起佛法来了?当下斥责道:“无论有什么理由,岂有盗取经书之理?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知悔改吗?”

“弟子知错。”明不详恭敬道,“待弟子寻着了佛,便当自废武功以谢罪。”

“你竟还想讨价还价?”

“方丈要将弟子交给觉空首座处置吗?”

觉闻又是一愣,他早已无心少林内部斗争,所谓方丈职责不过是做觉空的傀儡罢了,他只想专心礼佛,好生精进,其余都不想管。他叹了口气:“若在以往,我定将你擒下受审。”说着又摇摇头,这么个佛前明珠般的好苗子,自已怎忍心摧折?再说了,自已也不想帮觉空再杀一人。

说到底,那些事还重要吗?难道抓了明不详,替了净翻了案,觉如就能跟觉空握手和?

“你坐下吧。”觉闻指着蒲团说道。

“弟子站着就行。”明不详仍然恭敬。

“你为什么回来,又为什么来见我?”

“弟子去过关外。”

“啊?”今天的明不详每一句话都足以让觉闻讶异,“你去过关外?你要寻佛,去关外做什么?去过关外的人又怎能回来?九大家规矩,出关者不得入关,否则便也是九大家共诛的大罪!”

这孩子简直胆大包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佛在众生中,寻佛必向众生去,关外人也是众生,萨教徒也是众生。萨教并不可怕,就如少林一般,关外也为了教义而争辩,为王权与神权争斗,进而四分五裂。”明不详简单说明了自已的动机和所见所闻。

觉闻有点不明白明不详想见的佛到底是什么了,是证明佛真的存在,还是证明佛法是真的?“你在那里见到佛了吗?”他问,自已都觉得这问题古怪。

“关外没有佛。”明不详望向案前佛字挂卷,“少林也没有佛。”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

“弟子本以为正俗之争会让佛性显现,因此特地来看,但觉见方丈与觉空首座争的也不是正俗,而是谁来决定少林该作什么模样,与古尔萨司并无二致,信仰的是自已认为的信仰,虔诚,但离佛甚远。”

觉闻初时只觉明不详这话过于失礼,话里话外甚至对这两位尊长带着失望之意,接着便立时惊觉,明不详这是自承他与这场正俗之争相关了?又或者是他乐见这场正俗之争?

“你是承认自已挑起正俗之争吗?”觉闻再次提起戒心。这孩子……觉空说过没弄清他的动机前,务必要提防他,难道觉空又对了?

“弟子无法挑起正俗之争。”明不详道,“那是他们选的,弟子当真劝过。”

没有半点懊恼或犹豫,平静如常,觉闻愈发看不懂眼前之人了。

“你口口声声说要见佛,要怎样才算见着?”

“弟子不知道,只能找。”明不详微阖眼,睫毛的阴影在灯火下颤动,“但弟子觉得,快了。”

觉闻退开两步,暗暗蓄起掌力,他勤修佛法,武功也没落下,修炼易筋经的年头比明不详年纪都长。但他竟感到惊惧,惊惧的同时,又觉得明不详不会伤害自已。一个不会伤害自已的人为什么会令自已感到惊惧,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你要见佛,就要明心见性,见自身。”觉闻谨慎地延续着话题,“这是入门,修行没有捷径。”

“佛是慈悲。”明不详用安详宁静的语气说出一句让觉闻以为自已听错了的话,“弟子心中没有慈悲。”

眼前这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与过去没有不同,但在这瞬间,那个恭敬、礼貌、聪慧、谦虚、好学、慈悲为怀和深具佛性的明不详在觉闻眼中消失了。没有慈悲,这句话觉闻听过,觉空也说过他心中没有慈悲,但明不详与觉空截然不同,觉空没有慈悲是因为他的心硬如铁石,而明不详……

这句话从这张俊美如玉雕的脸孔中吐出,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牵动,眼前之人静得不像个活人,觉闻觉得自已无法从明不详身上看到什么,甚至觉得自已其实看不见明不详。

“你到底为什么来见贫僧,莫不是想害贫僧?”觉闻颤声问道。

“弟子不想害任何人,此心始终如一。”

丈室太空,回音相叠,像是两个人在说着同样的话。

“弟子想知道方丈心中的佛是怎样的,是慈悲,还是众生?”

“慈悲就是众生,你没有慈悲,怎么见佛?”觉闻想喊来守卫弟子了。

明不详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道:“萨教已经一统,不须数年就会入关,这消息弟子还没通知崆峒。”

觉闻不明白明不详为何要对自已说起这件事,谁知明不详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

“华山大军已经进入豫地了。”

“你说什么?!”觉闻大惊。

“方丈。”声音缥缈,回音层叠,同样的声音却被觉闻听出了两种不同的感受。明朗的本音纯净清澈,是虔诚向佛礼貌恭敬的佛门传人,低沉的回音彷佛耳畔呢喃,是冷漠淡然轻蔑生死的波旬弟子,彷佛有两个明不详正同时对着觉闻在说话。

“您是少林方丈,该由您来决定少林未来。到底是救佛,救少林,抑或众生。”

觉闻知道明不详要走,但方才得知的消息让他太过震惊,他只觉得脑海里彷佛有什么炸开了,有太多事需要思考,正迟疑间,明不详已然足不点地,轻飘飘地往门外而去。

“休走,把话说清楚!”觉闻忙要将人叫住。他向门口扑去,右手使因陀罗爪抓向明不详手腕,扯下一片衣袖的同时眼前白影一闪,只见一道银光飞起,明不详犹如鬼魅般拔地飞升。

觉闻想叫来守卫弟子将人拦下,心念电转间,却只是张大了嘴怔怔看着月亮。

只要叫来守卫,觉空就会知道明不详来过,会问明不详对自已说了什么……

细瘦身影消失在月色下,觉闻恍恍惚惚,若不是手中半截衣袖,实不知方才一切是真是梦。

耳畔又回响起明不详的语,狠狠将他拉回现实。

华山来了?华山怎么会来?怎么来的,来做什么?

华山从不是少林的盟友,孤坟地之争,汾阳夜袭,与苏家交好,华山历来是少林的仇人。严非锡就在鄂地,从襄阳到少林只需十天,且少林对武当素来疏于防范,这不是正僧或俗僧当权的问题,九大家里就没人提防武当。觉空将大军悉数投入北边战事,要夺白马寺,还在盘天古道设好埋伏,一定觉得早已稳操胜券。

必须告知觉空提防华山。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觉闻又是一怔,迟疑再度涌上。

自已为什么不希望觉空知道明不详对自已说了什么?假如觉空赢了,那就是俗僧赢了,四月佛劫的惨状历历在目,少林从此寺派两分,觉如一脉必遭屠戮,往后少林寺里还会剩下多少僧人?

他想起窝里刀觉观死前怒斥自已是少林罪人,当时自已被排挤在正俗之争外,什么也做不了,反抗不了觉空,但现在不同了,自已手上掌握着最关键的消息,只要什么都不说,觉如联合华山的奇袭或许就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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