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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亦真亦假(上)

通往方丈室的长廊站满守卫。现今的少林弥漫着肃杀之气,庄严祥和早不复见,尸体虽然被搬走,但血迹填满青石砖缝隙,四院围墙与大雄宝殿阶梯上满是乌黑血渍,望之触目惊心。

大雄宝殿后的诵经佛堂,至今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守卫弟子都被留在廊道入口,显然里头在谈要事。

“谁在里面?”萧情故询问守卫。

“是觉明、觉广两位大师。”

萧情故点点头,径自走进院子,他是觉如弟子,不需通报。

方丈室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萧情故停在门外,静静听着师父发脾气。

“什么意思?!”觉如暴怒,“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好意思告老?!”

“少林遭劫,贫僧心灰意冷,无心政事。”是觉明的声音。接着是觉广说道:“方丈有三山五岳相助,何必为难两个老人?”

“他娘的少阴阳怪气!”觉如怒斥,“你们怪我不该请华山、嵩山帮忙,就不想想要不是觉见唱了这么一出难听的戏,我会拆戏棚?老严在弟子面前丢尽颜面,你们硬要让他下不了台,真当他不敢杀你们!苏亦霖是救你们,才把你们关回大牢。”

觉广道:“你纷纷争夺醉中看,步步相挨各自难,我拂袖从此去,没入云山深。缘分已尽,一别两清不也甚好?”

“觉广,我们几十年交情,你这时候还要损我?”

“别谈交情,贫僧害怕。”萧情故猜测觉广大概挥手打断师父说话,只听觉广道,“咱们这群老僧十有八九都死在有几十年交情的人手上,方丈千万莫提交情,交情越深,死得越惨。”

“你修行这么多年还怕死?现在少林有难,僧人自当护法,你拂袖而去,不觉愧对佛祖?”

“贫僧就是怕佛祖。”觉广道,“方丈拿两山换两山,少林少了半壁江山,这能算中兴少林,古往今来大概也就石晋肯认了。”

觉明道:“贫僧只是普通人,不是呐喊助威的旗,方丈,你怎么使劲摇我,那也是不透。”

觉如之所以执意要留两僧,盖因当初引进嵩山一派引得不少正僧不满,觉空又让正僧最不反感的觉闻当方丈,起兵时便有不少正僧弟子两头观望,不愿追随觉如。之后兵凶战危,觉如拉来华山相助,严非锡在少林大肆劫掠,这些帐都得算在觉如头上。

觉明、觉广是文殊院住持,文殊院讲经传武,地位超然,乃是大雄宝殿下第一院,两僧虽不知变通,却孚有众望。眼下觉空身亡,俗僧士气大丧,有他二人号召,觉如能更有公信力,吸引更多正僧靠拢,正是铲除俗僧的大好时机,哪怕两僧不肯出面也不能走,他们一走不就表明连觉明、觉广两位文殊院住持都不认觉如功绩?

觉如怒道:“华山与嵩山那边我自有主张,现在许多正僧不肯服我,你们是文殊院住持,只管留下,不想管事就不管,出个名头,少林需要你们!”

觉明道:“你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说不上反悔,往后的事谁知道?”

“那也是有背信弃义的打算。”觉明叹了口气,“看来少林的名声在觉空手里还不是最差的,往后还得更糟。”

觉广道:“想赖帐,华山嵩山会由得你?你说严掌门处置不当,只让了孤坟地给他,以为保住了白马寺以东,实则是丢了整个晋西。”

觉如道:“孤坟地现在乱成一锅粥,拿了也管不住,让老严去烦恼,我跟老严撕破脸,不就为了保住晋东在咱们掌握之中。”

觉广道:“退一百步说,晋东都不是你保下的。上个月觉空在时,佛都还有十几万居民,现在说十室九空都是溢美,晋东是拿佛都子民产业跟几千少林弟子的性命换来的。”

“那些都是末节!少林正乱着,先拨乱才能反正!”觉如大声道,“留下来帮我,你们说的这些事,等驱赶完俗僧,咱们一件件解决!”

觉明叹了口气:“觉如,你也说了正僧不服你,难道没想过我们也不服吗?”

“你们有什么好不服的?!”觉如怒吼,“是我把你们救出来的,你们连知恩图报也不会吗?!了证滚哪去我管不着,觉字辈有分量的还剩下几个?现在少林危难,你们不担起护法大任,还想扯我后腿?!”

“在牢里时,觉闻善待我们,说是为了救我们才答应觉空当方丈的,贫僧该先谢觉闻吗?”觉明叹道,“好好的少林怎被你们整得这般乌烟瘴气?”

这段话听得萧情故倒抽一口凉气。

觉广道:“觉如,你该当自省,想想到底哪出了毛病,以致众人不服。”

觉如怒吼:“我有什么毛病?我的毛病就是你们!你们他娘的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就是一群白眼狼!”

“我等既是野狼,那就放归山林,各安天性也好。”觉广并未动怒,“方丈,往后各自修行,各自安好。”

萧情故知道该打断这场谈话了,敲了敲门:“师父。”门开了,觉明与觉广走出,萧情故恭敬问好,两僧微微颔首便自去了。

萧情故顺手把门掩上,见师父颓坐在蒲团上,满脸懊恼。虽然杀了觉空,但现在的局面只能算略占优势,天雄关上那几场惨烈战事已令联军死伤惨重,天险古道外那场死伤近万的冲锋无疑雪上加霜,少嵩联军元气大伤。觉空死后,俗僧士气低迷,那是最好的劝降、追击的机会,结果严非锡拒绝受降,消息传到俗僧耳中,反倒让朱宝器聚集士气,既然受降无门,只能继续战下去。洗劫佛都更让师父背上引狼入室的恶名,觉明跟觉广若当真告老,会影响师父在正僧中的声誉。

师父现在一定很难受,他为少林做了那么多,为了所谓的佛门正统,脸皮都不要了,有资格怨恨师父的人很多,牺牲的弟子都有恨他的理由,但觉明跟觉广是最没资格埋怨师父的人。

萧情故看着师父,忽地觉得师父跟自己一样承受了万般辛苦委屈,却落个两边不是人的下场。幸好他秃了,要不也得愁得一夜白头。

萧情故一边难过,一边被自己逗笑,却又想,师父是厉害人物,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当年在正语堂周旋于俗僧之间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还被认为是最有机会接任方丈的人选之一,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说不定他早就当上方丈了,或许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到这,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萧情故又想起了明不详那妖孽。

师父不如觉空,一个顶尖人物比不上另一个更顶尖的人物,仅此而已,就像几位师兄。师父收徒非常挑剔,他们都是人才,但无须自谦,哪怕自己不那么勤奋,武功也早已远超诸位师兄,但自己这旁人眼中极好的资质对上明不详,差距竟是更大,这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觉空把一切都看得透彻,大战过后,萧情故也想得更透。当时觉空仍有余力击杀苏亦霖或严烜城,连自己都未必能抵挡他垂死一击,但他用接近自尽的方式当众折辱严非锡,他到死前都算得很精细,而后果却是由少林承担。

“为什么不说话?”觉如的声音有些疲惫。

“只是来向师父禀告粮草的事。”萧情故顿了顿,问,“假若两位住持真离开少林,师父还打算继续进兵吗?”

觉如默然片刻,面露犹豫:“都听见了,你怎么想?”

“弟子们都累了,天险古道那场大战伤筋动骨,咱们现在有晋东和半个豫地,不如缓缓。”

“缓?”觉如目空呆滞地看着前方,过了会儿道,“不趁现在将他们赶出豫东,唯恐夜长梦多。”

“师父……”萧情故道,“没那么容易。”

觉空已死,大可设法招降朱宝器跟觉寂,后者或许困难,这锦毛狮素来厌憎正僧,对觉空近乎崇拜,势必要为觉空报仇,但朱宝器未必不能说服。

他正思索如何说服师父,忽地听到门口传来声音:“觉如方丈。”

听到苏长宁的声音,觉如一改颓气,双目精光暴射,猛地跃起,精神奕奕道:“苏掌门?快请进!”

门被推开,苏长宁与苏亦霖走入。萧情故打过招呼,心下担忧,这当口,爹又来添什么乱?

“我听说觉明跟觉广要走?”苏长宁问。

觉如道:“我没答应。”

“人抓起来了?”

“还不到那地步。”

萧情故不解:“抓他们做什么?”

苏长宁看了眼萧情故,对觉如道:“方丈,两名住持在正僧中甚有名望,你得想办法留人,否则对咱们不利。”

觉如不满道:“我自理会得。苏掌门来此就为了说这件事?”

苏长宁道:“事关重大,你知道现在正僧多有不服,咱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得同心。”

“这是少林的事,我会再劝劝他们。”觉如很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咱们要继续进兵。”苏长宁道,“觉寂守在洛阳,那里城池新修,不趁他们立足不稳去攻打,等他们修好城墙,又要多添死伤。”

觉如冷笑道:“觉寂有多少本事我清楚,不足为惧。”

“师父,觉寂不难应付,可虑者是朱宝器。”萧情故说出自己的担忧。朱宝器是觉空麾下大将,素来低调,甚至未入堂,可一冒头就被觉空委以重任,手握兵权。萧情故见过觉空在少林外布置眼线,现在看来,这人正是觉空安排在少林之外的一枚暗棋。至于觉寂,暴躁易怒,望重未必德高,又是个饕餮性子,根据抓来的俘虏口供,少林内战时,朱宝器从不听他号令,攻打天雄关和打晋州时,他跟觉寂各领一支军,而俗僧只认朱宝器的命令。

萧情故道:“朱宝器想争权,得跟觉寂拼上一拼,俗僧就得内讧,但朱宝器这么快就让位,解决了俗僧内部权力交接的问题,除非他是个不眷恋权势的人,否则就是能看懂大局,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苏长宁道:“既然这样,更不能留他,必须趁洛阳守备不足,强攻取之。”

“我不是这意思。”萧情故道,“觉空果决刚烈,除非如觉闻师伯那样稳重可靠者,否则他更喜欢有野心、敢于争斗的手下。朱宝器领军时就不听觉寂号令,可见不是个性子温和的人,让出方丈之位是以大局为重。咱们不急攻,可休养生息,觉寂性子暴躁,两人久则必生不合,无论谁杀了谁,对咱们都有利。”

苏长宁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不打?”

“现在攻打洛阳只会逼俗僧团结。爹,几场大战下来,少林嵩山折损甚多,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苏长宁道:“等洛阳城池稳固,串联冀地,说不定又要打上三五年,你的猜测只是赌运气,咱们现在占据优势,机不可失,不乘胜追击,等他们卷土重来,战局又要生变。”

萧情故转头望向觉如:“师父,只要俗僧内讧,朱宝器杀了觉寂,俗僧就会分裂,届时朱宝器势弱,可劝降之,不战可屈人之兵。”

觉如挥手:“行了,我再想想。粮草还有什么问题?”

“豫西粮仓我已造册。”萧情故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需要弟子详禀吗?”

“不用,我自己会看。”觉如顺手从萧情故手上接过粮策。

苏长宁道:“情故,你先出去,我跟你师父还有话说。”萧情故望了眼师父,觉如也道:“去吧,我跟苏掌门单独谈谈。”

萧情故恭敬行礼,退到屋外,苏亦霖跟着走出,站在门口。萧情故问道:“你不走?”

“我得守在这儿,替爹看门。”

萧情故一愣,为防机密外泄,重大会议时方丈室附近没有守卫,让苏亦霖守在门口自是怕人偷听。

爹不相信自己,难道连师父也不相信自己了?

苏亦霖拍拍萧情故肩膀:“听我的话,回去吧。”

萧情故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重回少林,恍如隔世,萧情故心下郁郁,在寺中闲走,先去了文殊院,看了看以前做注记僧的地方,想着那时虽然职小位卑,但日子平淡简单,倒也逍遥。

藏经阁大门被用铁链锁住,他想起卜龟跟吕长风,又想起明不详,正自怅惘,走着走着,忽见觉明与觉广在内殿说话。除了两名老僧,了证也在,三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觉明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了证一脸无奈。

萧情故不想偷听,于是上前打招呼,了证见他来到,对两位住持道:“两位师伯还请三思,了证去了。”

萧情故问道:“了证住持也要离开少林?”

了证也不回话,瞥了萧情故一眼就走,萧情故正满心郁闷,不满道:“了证住持,好歹也是我率军救你出来的,何至于此?”

了证道:“跟佛祖和佛都几十万百姓说去吧。”

萧情故怒道:“你们就只会怪我们师徒!没有我师父,少林就在洛阳建派了!我们血战千里,死了多少弟兄,受了多少伤?”他扯开外袍,露出五六处刀疤和几块或拳头大或拇指粗的黑斑,都是内伤痊愈后留下的痕迹,“这些伤都是为了少林,为了佛祖,为了你们受的!你们怪我师父,但他有什么办法?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不找外援,等死吗?你们正僧就只会纸上谈兵!”

了证冷笑道:“现在正僧成了‘我们’,跟‘你们’不同了?”

萧情故一时语塞,辩驳道:“我不是这意思,不用给我扣帽子!”

“你师父行得正坐得端,自得天助。”了证说道,“你怪僧众对他有疑,怎不问为何有疑?论迹不论心,他脑子里想什么贫僧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贫僧却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个屁!”萧情故咬牙切齿。

了证懒得多说,扭头就走,这馒头经过多年风干,早硬了起来,何况是对着个平辈,态度轻蔑至极。

萧情故转头看向两位老僧:“两位师伯也决心离开了?”

觉明点点头:“了证今天走,我们明日离开,心意已决,你师父留不住我们。”接着道,“了净,了证说得对,与其想着说服我们,不如劝你师父做些事,好让人知道他是真心护持佛法,不是另一个觉空。”

觉明与觉广还是习惯称呼萧情故为了净。了净聪明,虽然懒散,无欲无求的心境却正合佛法,两僧对他都有好感。

觉广也劝道:“你不当和尚了,管什么少林事?回家抱孩子去,免得受这因果牵连。”

萧情故心想,觉空不好,但若非觉空那样人,怎么救少林跟你们?觉见意图谋害觉空难道就是佛门高僧该为之事吗?

拜别两僧,萧情故回想往事,又想到明不详。自己会离开少林去往嵩山,都因明不详而起。他来到明不详旧居,只见宋了心呆呆站在僧居前,怀念旧居的又何止他一人?

内战开始后,宋了心就替师父驻守白马寺,直到几天前才跟师父一起回到少林。萧情故之前与他见过几次,当时正值大战,因听师父提过他坚决不信明不详非是善类,萧情故便也不提往事,此刻又见着他,不禁趋步上前。

宋了心呆呆站着,听萧情故招呼,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在发呆?”萧情故明知故问。

宋了心叹道:“我以前住这屋,日夜修行,唯有详儿相伴,如今想来,恍如一梦。”

“里头的东西还在吗?”

“多少年前的事了,都不知换过几个屋主了。”宋了心苦笑,“现在连详儿都不知去哪了。”

“你那徒弟……”萧情故欲又止。明不详是对方一手养大的,该说的师父都说过了,自己多说无益,何必平白得罪一个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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