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小院。
院里那盏旧灯笼还挂在檐下。
纸皮换过几回,竹骨还是原来的。风从院墙上翻进来,灯笼轻轻一晃,昏黄的光落在石桌上,把酒壶、筷子、两碟凉菜,还有桌角那枚小木牌,照得忽明忽暗。
木牌不大,打磨得很干净。
上面只刻着三个字。
陈忠福。
陈福的本名。
宫里那个低眉顺眼的陈公公,在永和帝面前喊了几十年“老奴”的陈福,他的真实身份,是陈家寨的二当家,陈远山的二叔。
此时此刻,陈远山坐在石桌旁,对面坐着林川。
没有外人。
亲卫都退到了院外,门也关着,小院里只有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林川给陈远山斟了一杯酒。
眼前的远山叔,肉眼可见地老了许多。
这话若是当着他的面说出口,少不得要挨一句放屁。可林川看得清清楚楚,那副曾经能在北疆马上抡锏杀穿敌阵的身板,如今坐久了,也要不动声色地换个姿势。
半张脸上的疤痕还是那样狰狞,寻常人看一眼都发怵。
可比伤疤更扎眼的,是那双眼睛。
有时浑浊,像是蒙了一层旧尘;有时又亮得吓人。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木牌,久久地沉默着,目光中的悲怆和痛苦,几乎无法遏制。
当年父亲和二叔的噩耗传回陈家寨,没有棺椁和尸身,只有一封被血浸过的军报。
陈家人还沉浸在悲恸之中,盛州的旨意就到了。说陈家私通敌军,贻误战机,致使北关大败。
后来陈家被押进大牢,差点满门抄斩;再后来,镇北王出面,把陈家从死牢里捞出来。
名义上是保全忠良之后,实际上是圈在王府眼皮底下,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陈远山那些年,最怕夜里梦见陈家寨。
梦里总是下雪。
他爹光着膀子在校场上骂人,二叔坐在廊下喝茶。
他那时以为,这辈子欠父亲和二叔的酒,只能等死后再敬。
谁能想到,二叔没有死在北关。
他断了旧名,割了旧身,成了永和帝身边的陈福。
至亲的家人,一个被困在镇北王府,一个被困在宫墙深处。
两边都活着。
可两边都以为对方死了。
这狗日的世道,它不让人死,偏要让人活着。
让人隔着山河、宫墙、旧案和冤名,熬到头发白了,眼也花了,才把真相端到面前。
等陈远山终于知道二叔还活过,人已经走了。
只有名字回来了。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陈远山才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烈酒入喉,回忆纷至沓来,涌上心头。
将军醉,醉将军。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轻轻一声。
“二叔的事,你办得周全。”
林川跟着陪了一杯酒,放下来。
“该办。”
陈远山苦笑一声,摇摇头:
“臭小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人了。”
林川低声道:“陈老伯护住了陈家的脸面,身后事若还办不好,我就没脸来见远山叔。”
陈远山低低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杯子,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东西。
“宫里送来的遗物,我看过了。”
林川点点头:“东西不多,一件旧灰袍,一卷旧兵书,还有一支秃笔。”
陈远山笑了一下。
“那支笔,还是陈家寨的老物件。”
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停住了。
“小时候,二叔给我改字,嫌我写得像狗爬,拿那支笔敲我手背。”
“敲一下,问一句,横平竖直懂不懂?”
“我说懂。”
“可再写,还是歪。”
“他就接着敲。”
林川静静听着。
陈远山嘴角动了动,摇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