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懂怎么让一群人每天按同一把尺子做事。”
“他不懂为什么一根枪管错了半厘,就必须砸掉重来。”
“他不懂为什么账房敢拦匠头,学徒敢质疑老师傅。”
“更不懂为什么王贵生敢站在我面前,当众反驳我说我哪里错了。”
刘三刀怔住了。
王贵生,跟铁林商会的陈掌柜、周记周掌柜、张小蔫他爹张老蔫等人一样,算是铁林谷的传奇人物之一了。
当年就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木匠,被铁林谷招募去了,后来研发风雷炮的时候,自作主张把风雷炮装在马车上,变成风雷炮车,被公爷看重,直接提拔当了主事。
如今在铁林谷军工厂,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从前刘三刀只觉得那人命好,跟得早,脑子灵,又得公爷看重。
可现在听林川这么一说,他才明白,真正贵的不是王贵生那双手。
是他那颗敢往下问的脑子。
林川继续道:“这套规矩里头,真正难学的,可不是怎么把成千上万的人教会。”
“工匠听话,会照做。”
“让他改一分,他不敢改。”
“改错了,挨板子,他下回就记住了。”
“真正难的,是有人敢问,为什么要改这一分。”
“为什么这根管要这样磨?”
“为什么火药要这样筛?”
“为什么同样的铁,进了不同炉子,出来就差了一截?”
“为什么一百把火铳,必须让一百个普通兵卒都能打出去,而不是只让一个神射手打出三百步?”
这几句话说出来,刘三刀只觉得醍醐灌顶,很多东西一瞬间想明白了。
从前他只觉得铁林谷的火铳厉害,炮厉害,甲厉害。
可到底厉害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如今公爷把话揉碎了,他才发现,那些他过去嫌烦的量尺、账本、复核、验收、报废,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刘三刀咧了咧嘴,本想笑,可笑到一半,脸色又沉了下去。
“公爷,属下明白规矩厉害了。”
“可也正因为厉害,才更不能让通玄碰。”
他一步跨上前,压低声音道:“那老狗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给他图,他只能抄。”
“可通玄会问为什么。”
“您刚才说,最难得的,就是敢问为什么的人。”
“那他不正是这种人吗?”
林川看着刘三刀,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不错。”
刘三刀一愣:“啊?”
“我说你这回问到点子上了。”
林川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账簿。
“我方才说那些,不是为了告诉你通玄不可怕。”
“恰恰相反,他很可怕。”
刘三刀眉头一皱。
林川缓缓道:“一个只会抄图纸的人,不值钱;一个能拆火铳的人,也不值钱。”
“真正值钱,也真正危险的,是看见火铳之后,能问出为什么的人。”
“通玄就是这种人,而恰恰,这也是我最想找的一种人。”
刘三刀一愣:“最想找的?”
“嗯。”
林川点点头,问道,
“你觉得,通玄这种看了火铳就两眼放光的人,若是看见我们的新式海船、水利锻机,看见黄河铁索桥,看见快研发出来的蒸汽机……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疯!”刘三刀几乎是脱口而出。
通玄本来就疯。
若再让他见到那些东西,岂不是疯上加疯?
火铳已经把那老道士的魂勾走了,若是让他看见水轮带动几十斤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砸下去,看见铁索横跨黄河,看见一口黑乎乎的铁锅不用牛马就能推着车轮转,他怕不是当场跪在地上喊祖师爷。林川哈哈大笑:
“对,我就是要他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