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盛州,宫城。
天色阴沉,昨夜的大雪还压在宫檐琉璃瓦上,大片大片的白,映得整座皇城森冷无声。
朝堂里没有风,却比殿外更冷。
百官分列两侧,衣袍整肃,冠带齐整,可那一张张脸上,却都压着不同程度的惶然。
没人提昨夜宫门前的登闻鼓。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面鼓声还在耳边回荡。
沈怀璧挨了十七杖,满背血肉模糊,至今还在太医院吊命。
钱承礼披麻戴孝,抱着一本旧账,把二十年前的漕运旧案,当众喊了出来。
而皇后娘娘,非但没有压下此事,反而命通政司收状,大理寺封册。
这已经不是一个刘正风了。
这是有人要顺着刘正风身上的脓疮,往下剜出一条血淋淋的根。
“传本宫口谕。”
殿内群臣齐齐躬身。
“沈怀璧所告刘正风一案,通政司即刻收状,移交三法司会审。”
“凡涉及此案的账册、证词、人证,逐一封存。谁敢毁证、改供、灭口,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按欺君论处。”
“臣,遵旨。”
几名大臣齐声应是。
可声音刚落,队列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娘娘,臣有异议!”
说话的是刑部侍郎周崇文。
“讲。”
苏婉卿淡淡道。
周崇文拱手道:“沈怀璧所告,尚无一份原始证据。所谓赈银亏空,是地方账目;所谓买卖功名,是士子私下传;至于草菅人命,更是片面之词。”
“如今仅凭一纸状词,便调动三法司,封存六部相关卷宗,未免有失朝廷体统。”
此一出,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苏婉卿没有动怒,只问道:“周侍郎的意思,是不收状?”
“臣不敢。”
周崇文低头道:“登闻鼓乃太祖所立,既有鸣冤,朝廷自然不能不问。臣的意思是,先由通政司核验状词,若有实据,再移三法司。否则,天下人有样学样,动辄登鼓叩阙,朝廷岂不是要被几张状纸牵着鼻子走?”
“牵着鼻子走?”
苏婉卿抬眸,语气平静。
“那本宫问周侍郎一句。若一个百姓手里有贪官杀人的证据,却因为没有官身,不能递状;若一个寒门士子亲眼看见功名被卖,却因为没有资格站在公堂上,不能申诉。”
“那他除了登闻鼓,还能去哪里?”
周崇文一时语塞。
苏婉卿继续道:“若他连登闻鼓都不能敲,太祖立这面鼓,是为了给百姓看的吗?”
“臣并非此意。”
“那便不要拿体统二字,堵天下人的嘴。”
殿内鸦雀无声。
周崇文脸色微沉,仍不肯退让。
“娘娘,臣只是担心有人借鸣冤之名,行攻讦朝廷之实。沈怀璧与钱承礼昨日聚集士子百姓,声势浩大,几乎冲撞宫门。若此风一开,日后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朝廷威严,是靠把人打死在刑凳上立起来的?”
苏婉卿反驳道。
周崇文脸色一白。
苏婉卿没有再看他,转头问道:“通政司右通政冯瑞,沈怀璧的状词,你们看过了?”
冯瑞急忙出列:“回娘娘,看过了。”
“状词上列了多少人证?”
“九人。”
“活着的有几个?”
冯瑞额头沁出冷汗:“六个。”
“昨夜失踪三个?”
“是。”
“在通政司收状之前失踪,还是之后?”
冯瑞咬了咬牙:“其中两人在收状之前,一人在收状之后。”
“那人现在何处?”
“暗稽司已经派人追查。”
“追查到了吗?”
“尚、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