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朝廷大员,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子里,活像两尊泥塑的菩萨。
杜衡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老狐狸。
今日这案子,落在他手上,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是案子吗?
这他妈的就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不论结果如何,沾身上就得脱一层皮!
待会儿要审的,可是一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先帝钦点的“国朝文脉”,门生故旧占了朝堂半壁江山的刘正风!
杜衡后背一阵阵发冷。
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公堂后方重垂落的珠帘后,手握玉玺、代天子监国的中宫皇后,正隔着缝隙盯着他。
审轻了,珠帘后的那位能以“徇私枉法”的罪名活剥了他;
审重了,刘正风那帮清流党羽一人一本折子,也能把他杜家祖坟给扬了。
进退两难,都是深渊。
“杜大人,时辰到了。”
一旁的刑部主事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
杜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
他缓缓伸出手,抓起那块沉香木惊堂木,在案面上顿了一下。
“传——刘正风上堂。”
没有喊威武,也没有杀威棒的敲击声。
对付这种级别的大员,那些吓唬平头百姓的手段不仅没用,反而显得三法司露了怯。
侧门被两名禁军推开。
刘正风缓步走入。
他没有戴枷锁,没有穿囚衣,身上依旧是那件象征着文臣巅峰的青色一品仙鹤补服。腰间玉带一丝不苟,头顶乌纱端正无比,连鬓角的白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云头皂靴踩在青砖上,声音沉稳。
可这脚步声,却仿佛踩在堂内每个官员的心尖上。
两侧旁听的六部郎中、御史们,在刘正风走过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有几个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行礼,又硬生生靠着残存的理智把自己钉在了椅子上。
这哪里是阶下囚过堂?
这分明是老大人在巡视他的疆土!
刘正风走到堂中,停下脚步。
按大乾律,官员未革职定罪前,见三法司可不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随后落在座上的杜衡脸上。
没有开口,没有行礼。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便如潮水般向堂上涌去。
杜衡心头一紧,在这股无形的注视下,他竟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他强撑起刑部尚书的威严,沉声道:
“刘大人,按大乾律,官员过堂,可赐座回话。来人,给刘大人看座!”
“不必了。”
刘正风冷声开口。
他一拂宽大的衣袖,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老夫这半生,跪过先帝,拜过苍生,唯独没有在这公堂上坐着听审的习惯。杜尚书,你既奉旨主审,便按大乾的规矩来,念状吧。”
反客为主!
仅仅两句话,刘正风便将自己置于了规矩的制高点,反而衬得杜衡底气不足。
杜衡咬了咬牙,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状纸。
“沈怀璧于登闻鼓前叩阙,告你徇私舞弊、买卖功名、侵吞赈银、勾连地方、草菅人命等七项大罪。”
“其一,永和十七年春闱,收受江南盐商何敬之白银三万两,为其子运作名次。”
“其二,永和十九年,借荐官之名,致西南赈银亏空二十七万六千两。”
“其三……”
随着那一条条足以诛九族的大罪在公堂上回荡,堂外旁听的士子和百姓开始出现了骚动。
而堂下的刘正风,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