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贡院号舍里的三千士子,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的惊涛骇浪。
因为自第四日起,他们已经坠入了炼狱。
刑名盐铁,经国之术。
卷首朱印揭晓的刹那,整条狭长的巷道里,便回荡起一片哗然。
第一题,问的是一县盗案频发。
题中明,该县近三年来盗案逐年增多。州府为此连下严令,增设巡丁,加重枷号,盗贼却愈禁愈多。
卷上列出田赋、粮价、雇工钱、流民数目、狱囚人数等一应实数。
要求考生据此推明盗起之因,并拟定“治盗、安民、清狱”三策。
第二题,沿海盐课之亏空。
某沿海盐场年产盐十万石,按理应足额入官、核定盐引、转运各州。可十年账册下来,账面入库竟只有三万石,其余七万石,不知不觉间消失在盐商、转运使、地方豪族与仓场书吏的层层手中。
朝廷若骤然严禁私盐、强行清查,市面盐价必然暴涨,贫苦百姓无盐可食。
可若继续放任不管,盐课亏空,国库空虚,边军三月无饷,边地便可能生出兵变之祸。
如何取舍?
两头皆是深渊,逼着考生在百姓生计与帝国社稷之间,剖心割肉!
而第三题,更是赤裸裸地亮出了刀。
“设汝为主官,查得十年盐利大案,涉案者为地方望族、上司亲信、京中大员。”
“查,则家破人亡,仕途尽断。”
“不查,则边军哗变,烽烟四起。”
“汝当如何?”
“疯了……贡举院当真是疯了!”
丙字号舍里,一名身穿绸缎夹袄的举子冷汗如浆。
他左手紧紧抓住握着羊毫的右手,试图控制住那剧烈的颤抖,可是根本不管用。
而隔壁号舍内,一名祖上三代皆是户部肥缺的江南世家子弟,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这第三道题,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只是考题……
可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一道摆在面前的铡刀!
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炸开——
年节时,家中往来不绝的盐道干股;
父亲在私库里擦拭的雪花精盐;
长辈们谈笑风生间所说的“盐道无水,官家难活”……
他自幼被教导的是“知进退,识大体,明哲保身,光耀门楣”。
圣贤书里写尽了“舍生取义”,可族谱里写的全都是“依附豪门”!
笔锋悬在半空,重若千钧。
这怎么答啊????
若选“密奏天子”,京城路远,谁能保证折子不落在涉案大员手里?边军等得起这三个月吗?
若选“徐图缓进”,十年烂疮,徐图一日,便不知有多少边关将士冻毙风雪之中!
若选“秉公彻查,舍命相拼”……
那他身后数百口族人的性命,又该往何处安放?!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春闱第七日。
在狭窄的号舍里,快被逼疯的两千多考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挑战。
最后一场终极策论,首题亮出——
天下积弊如沉疴,破局当先破何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