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心里喊谁万岁,谁才是万岁!老百姓在烂泥汤里挣扎求活的时候,心里念的是林川,不是朕这个赵家天子!更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百官!”
万死。
又是万死。
这千百年来,金銮殿的汉白玉地砖上,不知道被多少代满腹经纶的公卿重臣用额头磕碰过这四个字。
水灾了,臣等万死;
旱荒了,臣等万死;
关外铁骑踏破长城、城池沦为屠场了,臣等还是万死;
甚至连方才老农指着苍天大骂天子不如狗、满仓麦浪引来九天真阳映照出庙堂的无能与瞎眼时,他们奉上的,依旧是这句滚瓜烂熟、毫无温度的“臣等万死”!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四个字,赵珩阖上双眸,一声长叹。
这一声叹息,并不是在向眼前的两位重臣问罪;
它像是一声挽钟,在为那个曾经深居九重宫阙、被一道道朱批和锦绣青词蒙蔽双眼、自以为垂拱而治便能天下大同的年轻自己……发丧!
它更像是一柄看不见的刀,自骨髓深处狠狠划过,向着大乾沉疴两百年的陈腐旧梦,向着那座早已被蛀空了根基、只剩满嘴仁义道德的金銮殿,做了一场鲜血淋漓的切割与告别!
而徐文彦也是心头一声叹息。
当年揣着一卷仓促草拟的密旨,连夜潜入青州。
在那间寒气森森的偏厅里,他曾盯着林川的眼睛,问过林川究竟所求为何,又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接这一卷九死一生的密旨。
林川当时是怎么说的?
那个看似不羁随性的年轻人,既没要封疆裂土,也没要世袭罔替,只是抓起桌案上的半盏残茶,走到了窗边,随手推开了半扇窗。
北地的狂风骤雪瞬间卷了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林川就那么伸手接住了几片冰凉的雪花,任由它在掌心融化,以雪作喻,语气平淡:
“大人请看这雪。”
“看似柔弱,却能覆盖千山。”
“既然太子殿下是两位心中的明君,那末将便做这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先为殿下铺就一条路,待春来化水,自会滋养万物。”
当年,徐文彦只当这是一句滴水不漏、极富权谋机变的客套话。
他以为林川所谓的“铺路”,是替赵珩踩碎二皇子的党羽,在尸山血海里替东宫铺就一条通往金銮龙椅的帝王青云道;
他以为林川所谓的“春来化水,滋养万物”,不过是待从龙之功告成、天下大定之后,换来这大乾朝堂论功行赏的锦绣荣华。
可直到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听着车外传来的沉闷号子,想起方才那一望无际的坚实大道,想起那两匹健马拖曳万斤粮山的飞驰铁轨,想起那高达五丈、通天彻地、引九天纯阳以护麦粒的无价琉璃穹顶,还有那个赤着脊梁、敢指着苍天大骂“去他娘的皇帝老儿、唯有护国公是万岁爷”的粗鲁汉子……
他老泪纵横,整个人颤抖起来。
满朝文武,包括他徐文彦,全都想错了!
林川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更不是什么谄媚从龙的托辞!
他真的做了那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只是,他铺的不是赵家天子的登基路,而是无数饿殍流民的活命路!
他化水所滋养的,更不是紫禁城里里的万世社稷,而是这天地之间,每一个咬着牙、挺着脊梁、想要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间生民!
那是天地为炉的大慈悲!
当年青州雪……
今日黄河春!
“刺啦——”
天子抬起手,一把扯开了车帘!
“哗!”
春日的风,瞬间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扑面而来的,是粗粝、野蛮,又磅礴到近乎让人窒息的……
浩瀚生机!
赵珩迎着长风,任凭凌乱的发丝拍打在面颊上。
他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片自烂泥汤里挣脱出来的天地,眸子深处那一丝属于帝王微服的迷惘与震颤,在这一刹那,寸寸烧尽。
“徐卿,李卿。”
“拟旨。”
“第一,工部自即日起,裁撤都水清吏司旧制,着张守正兼领‘黄河新政督办使’,六部不得插手干涉军垦区半分事务!凡军垦区所制水泥、铁轨、农具,免除一切关津赋税!”
“第二,户部度支司,将盛州太仓旧案彻底封存核查!去岁两江秋粮亏空,依律追查到底,凡涉案贪墨之官绅,按律重惩,其家产充公,全数拨付山东,铸造滨州至黄河滩的三百二十里生铁重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