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沿线的驿站、水车、学塾、农田,都是谁建的?”
赵珩根本不给他喘气的功夫,一步跨到棚口,指着官道上那两道被车轮碾得溜光的车辙:“我方才一路走来,这路平整得能跑马车,十里一驿,驿站里有热茶,有草料,墙上还钉着路牌,写着到青州还有几里!”
“哪个州府的官道,敢修成这样?”
“哪个州府的百姓,敢在驿站门口摆茶摊,做的是南来北往的买卖?”
“晋地战乱平歇,百姓有饭吃,有地种!往来商贾如梭,工坊成群,这难道不都是因为西北有了个护国公?”
“百姓敬他,难道不应该?!!”
“这样的路,这样的青州——”
“莫说百姓敬他,便是朝廷,也该敬他三分!”
一问接一问,一句比一句响。
“好——!”
棚子里炸了。
“小公子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
“就是!这条路俺天天走,以前是啥样?以前那是陷马坑!车轱辘进去,得四个人抬着出来!”
叫好声一浪盖过一浪。
而秦明德的脸色,却是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这小子方才还只是阴阳怪气,这会儿倒好,一句比一句捧杀!
一个江南来的绫罗公子哥,千里迢迢跑到青州地界,跟一棚子泥腿子拼桌喝茶,跟他争了半天,图什么?
图青州的粗茶涩嘴?
图北境的风沙迷眼?
图的就是这个!
图的就是把满棚百姓的火拱起来!
只要这些刚被夸得心头热乎的汉子们跟着拍桌子,齐声喊一句“朝廷无能、只认公爷”——
那这茶棚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几十张嘴,就全成了呈堂的口供!
回头一封折子递上去:
护国公假借军功,收买晋地民心,晋地唯知有公爷、不知有至尊,意图不轨。
这是要把女婿往死路上逼!
是要让青州数百万口人,跟着那杆林字大旗,一起被诬陷为谋反啊!
而在同一时刻,桌边的徐文彦和李若谷,已经快瘫了。
两个人强忍住浑身颤抖,把眼睛闭得死紧,一个劲儿往嘴里咽气,仿佛只要不睁眼,方才那些从天子口中滚出来的话,就不算数了。
天子自己在痛骂朝廷失职!
天子自己在替臣子鸣不平!
还骂太庙!
这这这,这些话要是传出半个字去,朝野的清流能把唾沫星子汇成黄河!
可更魂飞魄散的,是秦明德!
只见秦知府站在那儿,两颗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快吓死了好吗!
“小贼……小畜生……阴损鬼!!”
秦明德浑身的血全都上了天灵盖,气得浑身骨头节咔咔作响。
老头儿彻底疯了,他一把抄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壶,壶嘴里的茶泼了一地,若不是主簿死命从后头抱住他的腰,这一壶粗茶,非得当场浇在赵珩的天灵盖上不可!
“老子日你祖宗十八代!!”
秦明德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这个黑了心肝生疮害烂的乱臣贼子!老夫今日不撕烂你这张喷粪的嘴,老夫就不姓秦,呸!就不姓贾!!”
主簿紧紧箍着自家大人的肚子,哀嚎着:
“使不得啊主家!息怒!息怒啊!”
“息你娘的怒!放开我!老夫要活剥了他!”
秦明德指着赵珩,唾沫星子漫天飞:
“你少在那故意给公爷贴金!”
“公爷是大乾的臣子!是当今天子的肱股!公爷做的一切,皆是遵奉圣天子明诏、行朝廷仁政!”
“青州的麦子是大乾的麦子,青州的兵马是大乾的兵马!公爷赤胆忠心、天地昭昭,岂容你这小杂种在此挑拨离间?!”
“还太庙?还朝廷无能?!我呸你一脸狗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