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张了张嘴。
“朕……”
半个字冲到喉咙口,卡住了。
不能说。
这个字一出口,满棚皆惊,跪倒一片。
然后呢?
方才那汉子一句“朝廷的告示哪个字管过俺死活”,就成了当着圣面的大不敬;
满棚此起彼伏的“只认公爷”,就成了抄家灭族的供状;
就连这老头儿拼死护主的一腔血诚,也要被那帮御史翻出来,嚼出“民风不靖、人心附私”八个字来。
他一片好心,不能变成一棚子人头。
不能亮明身份。
这老头儿越护老师护得凶,他就越不能亮。
他盯着对面这个须发花白、眼睛通红、唾沫横飞的老头儿,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他被老头儿的一腔忠诚……
给将了一军!
这个人不认得朕。
他护的也不是朕。
他护的,是他的公爷,是他的青州。
他骂朕骂得狗血淋头,却句句都在替朕的江山、朕的老师出头。
赵珩忽然想起出发前夜,老师在灯下说的话。
老师说:“陛下此去,看什么都行,就是别急着下论断,因为民间的账,不是一眼算得清的。”
民间,民间。
民是这两文的粗茶,是满棚汉子对护国公心心念念的感激,是眼前这个为了护住老师的名声、敢跟全天下翻脸的老头儿。
这样的人,朕,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徐文彦眼皮哆嗦着掀开一条缝,正瞧见天子脸色青红交错,胸口剧烈起伏,一副要吞火的样子。
老臣的心,唰地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陛下要暴起了。
陛下要亮身份了。
陛下要……
只见赵珩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甩袖子,抓起自己那碗泼剩了半碗的粗茶,仰脖,一口闷了。
徐文彦:“……”
李若谷:“……”
“哎哟哟!小公子息怒,万万息怒!”
主簿拉着自家大人,整个人都快魂飞魄散了,拼了老命横插在两人中间打圆场,一张老脸笑得皱纹全堆在了一块儿,双手合十直作揖:
“我家老先生年纪大了,脾性烈,这几天风刮得又急,火气全拱到脑门顶上了!”
“肝火,纯属是肝火太旺啊!”
他一边拿肩膀抵着自家大人,唯恐这荒诞局面再不可收拾,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冲茶棚里看热闹的伙计一招手:
“伙计!快快快,手脚麻利点儿,再上三碗茶!算我家先生的!”
“放屁!凭什么算老子的!”
一听茶钱又要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秦明德浑身那股刚压下去的火苗子“腾”地又蹿上来了,瞪圆了眼睛就要去揪主簿的领子:
“老子凭啥给他赔茶?三碗粗茶六文钱呢!老子凭什么……”
“哎哟我的祖宗!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成不成啊……”
主簿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两只手拼命按住秦明德伸出去的袖口,拼命朝自家知府大人使眼色:
“老大人……体面……”
秦明德浑身一僵,骤然回过神来。
哎哟我曰。
老夫他娘的是堂堂青州知府啊!
正四品的一州父母官!
方才被这小子一顿胡吣拱得七窍生烟,不仅踩着长凳跳脚骂娘,还顺手抄了胡饼砸桌子,哪还有半分知府大人的威仪?
老头儿老脸一红,极不情愿地把踩在长凳上的靴子抽了回来,借着捋胡子的动作狠狠顺了两口气。
茶摊伙计手里拎着大铜壶,一路小跑着过来。
刚要倒茶水。
原本脸色变幻的赵珩,却忽然长叹一口气。
这位大乾至高无上的年轻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是慢条斯理地合拢了双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