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一把掀开了车帘,直接跳下了马车。
“东家!”
徐文彦和李若谷失声惊呼。
车外的小墩子和几名大内侍卫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抢上前来。
那马背上下来的是何等人物?
方才十三骑一个冲锋起手式,就把御马吓得屎尿齐流!
东家就这么迎上去,万一——
赵珩抬手,止住了所有人。
侍卫们僵在原地,只看着天子一步一步越过他们,径直走到那匹高大战马之前,站定。
满场的喧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了下去。
排队的商贩不吵了。
挎篮子的大娘不笑了。
连武总旗都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眼珠子疯狂地在张公子和老将军之间来回打转。
这位贵客要做什么?!
赵珩仰着头。
马背上,陈远山也在看他。
目光清冷,不带喜怒。
那张半边狰狞的面孔,在暮春的日光下,就像一块被战火淬过又冻了二十年的铁。
一个,是执玄令、微服北上的年轻贵人。
一个,是沉冤二十载、生擒仇敌、威震北疆的大将军。
没有人说话。
风卷着磐石道上的沙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穿过。
赵珩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个边境上的名字;
想起史官笔下降罪的诏书;
想起隐姓埋名在父皇身边二十年的那个老太监;
想起午门之外,那一声声钉进赵承业骨头里的罪状;
想起老师提及陈家寨往事时,那双深沉的眼睛……
赵承业的脑袋,只是还了陈家一个清白。
可清白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压不住陈家寨八百一十二口人的性命,压不住陈家老小二十年的痛苦,更压不住眼前这个男人半张脸上的刀疤。
那是他赵家欠下的。
他赵家,欠陈家一个交代。
他整了整衣冠,撩起下摆,对着马背上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双手交叠。
竟直接躬身,长长一揖!
“晚辈赵珩,代赵氏一族,”
“向陈家满门,赔罪!!”
轰!!
这一揖落下,整条磐石道,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手忙脚乱爬下马车的李若谷和徐文彦,浑身一颤,竟是直接瘫软在地。
天子微服,屈尊降贵,当着数千军民之面,向一个罪臣之后的老将军,郑重下拜赔罪。
古往今来,几人见过?
铁林战兵们不懂朝局,也不知这年轻人是天子。
可他们看得懂这一揖的分量。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有人攥紧了枪杆,整座城关,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马背上。
陈远山久久没有动。
回忆纷至沓来,一幕幕在眼前,又一幕幕远去。
他等着这个赔罪,等了二十年。
可直到它真正到来的这一刻,又像是在梦中。
二十年前,伪造军令、把陈家军推进死局的,是赵家的人;
二十年后,当街弯下这个腰、赔罪的,还是赵家的人。
陈远山的目光,越过赵珩的头顶,望向了北方。
北关的方向。
风从那边来,卷着沙,也卷着他回不去的旧年。
良久。
陈远山缓缓翻身下马。
玄铁双锏随着他的动作,在马侧轻轻一晃,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一步一步走到赵珩面前,伸出手,将这个躬身不起的年轻人,稳稳扶了起来。
那只满是老茧与旧疤的手,很重,也很稳:
“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远山侧过身,让开了半条路。
眼里的寒意褪去了几分,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深潭。
“请随老夫,”
“入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