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千帆默念了一遍。
只觉一股热气从心口直冲天灵盖,眼眶第二次红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这份邸报沿驿路西去,一站一站飞递进盛州时,满城会是何等光景。
公爷看罢,只会微微颔首,提笔批几个字。
可满城的弟兄,会为这十个字,喝他三天三夜的酒!
……
下午。
巡防营千户马德财的船,终于磨磨蹭蹭地靠回了船队。
仗打完了,他被通知回航集合。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想的就一件事:怎么把事情糊弄过去。
理由他都打好腹稿了,反反复复背了一夜。
连讲到动情处该挤两滴眼泪都排演好了。
直到登了旗舰,看见甲板上堆成小山的番银箱子,又看见被反绑着跪成一串串的海盗俘虏,这位跑了半辈子近海的千户大人,腿一软,扶住了桅杆。
“马千户。”
罗千帆笑呵呵地迎上来,亲手给他递了盏热茶,
“辛苦了,跑得很难看,恰到好处,记首功一件。”
马德财端着茶碗,手抖得叮叮响。
首……首功?
老子是被吓得跑的啊!
他扭头望了望海面,忽然福至心灵:
敢情从头到尾,上头让他跑,就是真让他跑的?
那十万石皇粮,那四十艘装满粮的大船……
我跑的哪里是路啊。
我跑的是公爷棋盘上,画好的一道线!
人家公爷在千里之外,就把他马德财是块什么料、能吓成什么德行、往哪个方向跑、跑出个什么角度,全都算好了。
他这一泡吓出来的怂,都能在人家海图上标成一道线!
马德财哆哆嗦嗦地喝了口茶,热茶下肚,心里烧起一团火来。
跟了这样的上头,往后……
看来有奔头啊……
……
远处一条粮船的船艉。
老舵手周海生蹲在船帮边,抽着旱烟,一不发。
一晚上,他都没合上眼。
一闭眼,就看着海盗像蚂蟥一样贴上来,又看着那帮怂兵从底舱里变出刀盾,再看着那位赵百户荡着帆索跳帮屠船,这颗心落下去又提起来,提起来又落下去,折腾到现在,还突突地跳。
赵老四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塞给他一锭银子。
“这是您老的赏,先生说了,您老可是这一仗的头等舵工。”
周海生接过银子,掂了掂,忽然眼圈红了。
“俺那口子……有救了。”
他吸了口烟,抬起头,浑眼里映着满海的桅帆。
朝阳底下,那些挂着黑旗的战船一艘挨一艘,帆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他跑了一辈子船,头一回觉得,这片吃人的海,好像也能是条活路。
“赵大人,俺就问一句,往后……还招不招跑船的?”
赵老四咧开嘴,嘿嘿一乐。
“当然招!”
“公爷说了,往后这海上的每一张帆底下,都得是能吃饱饭的人。”
“跑不够的,有得你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