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青霞书院内外,鸦雀无声。
而坛上,陆鸣渊盯着阶下那道青衫身影,盯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笑了起来。
“好一张利口,好一记回马枪。”
“老夫江南讲学二十年,登坛与老夫论过道的,不下百人,能把‘此心光明’这四个字,当作刀递回来的,你是头一个。”
台下四千人,隐隐骚动。
可陆鸣渊笑意一收,语气陡然转沉。
“但周相公,你只答了半题。”
“老夫方才问你,行迹可以伪造,你的爪牙痕迹何在,你搬出三账轮验、流水编号……是好法子没错!账页编以流水号,缺一页、改一字,三方核对,当场现形。”
“可老夫问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
“核账的三方,是人,还是账?”
周子衡瞳孔一缩。
“《孟子》有云:”陆鸣渊朗声诵道,“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三账轮验,防的是三个素不相识、各怀鬼胎的账房。”
“可若三方同出一门呢?”
“前朝年间,赣地漕弊,一县漕粮,县衙账房、粮道书办、里甲册长,三处经手之人,皆是白鹿洞外院同一年放出去的弟子。”
“同一师门,同一笔迹,同一套暗记,三本账,翻来覆去对了多少年,对出过一个字吗?”
“后来怎么案的?”
陆鸣渊冷笑一声,“是一名账房酒后殴伤人命,下狱里被人套出了旧事,破案的,是刑名师爷的一根铁签,不是你说的的流水编号!”
“制度防得住生人,防不住同党;防得住这一任,防不住下一任。”
“法网织得再密,执网之手若污,网便是帮凶!”
台下,轰的一声。
几名白发老儒,忍不住抚掌叫好。
周子衡张口欲辩,陆鸣渊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第二问紧跟着压了下来。
“再说你那个水则碑。”
“水则碑是好东西,老夫在江南治了半辈子水,岂会不知?可老夫问你,”
“碑,是谁立的?”
“红线,是谁刻的?”
“刻碑的红漆,是谁的库银买的,量红线的尺,握在谁的手里?”
周子衡表情一窒。
“一位掌河工的贪吏,若要吞料减工,只需把那道红线,往上挪一寸。”
陆鸣渊的声音,冰冷地砸下来,
“一寸而已,看碑的老农不识字,更看不得一寸之差!洪水过线那日,碑上干干净净,合乎规制。可堤下的万家性命,喂了水,找谁说理去?”
“你们的格物之学,防得住账本上的鬼,防得住立账的那只手吗?!”
一番论辩,听得上千人心旷神怡。
丰乐楼三层雅间里,沈怀璧闭了闭眼,眉头皱了起来。
唯有林川,端着那碗粗茶,听得津津有味。
坛上,陆鸣渊缓了口气,环视全场,抛出了第三问。
“最后,老夫再退一步问你……”
“杨震赴东莱太守任,昌邑令王密,暮夜怀金十斤相赠,曰:暮夜无知者。”
“杨震怎么答的?”
不等周子衡开口,陆鸣渊已自问自答:
“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三更私宅,门闩落了,账房封了,衙役散了,那一夜,你们的流水编号在何处?你们的水则碑在何处?你们的爪牙痕迹,又在何处?”
“制度之眼,睁得开白日的公堂,睁不开三更的私宅!”
“拦住那只手、让王密‘愧而出’的,是什么?”
“是他自幼读的那几句圣贤书,是他心里那一点不敢自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