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以为,刘大人所问,正是此案关键。”
周崇文立刻拱手,声音稳稳压住了堂中议论。
“刑名之事,最忌先定其罪,再罗织其证。证据之间若不能首尾相接、彼此印证,便不能凭几份旧供、几册残卷,强行推定当朝一品有侵吞国帑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黑压压的人群。
“今日若因民情激愤,便弃律法章程于不顾,明日朝廷审的,就不再是案子,而是谁的声势大,谁的哭声响。”
杜衡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坐在主审位上,掌心全是冷汗。
周崇文这番话,明着是在讲法,实际上却是在替刘正风筑墙。
偏偏这墙还不能轻易拆。
因为三法司会审,审的不只是一个刘正风,更是大乾律法能不能服众。若今日真用一堆尚未闭合的证据,硬将一品大员按死,明日满朝文官都会人人自危。
可若就这样让刘正风脱身——
他也没法向身后的皇后娘娘交代。
他看了一眼孟维桢。
孟维桢站出来,声音陡然拔高:
“那便不谈侵吞,只谈督导。”
“西南赈银二十七万六千两,于永和十九年出京,永和二十年核销。户部出库、漕运转运、地方分发,账上看似无一处差错。”
“可真正抵达灾区的赈银,却不足核定数目三成。”
“灾民饿死,流民遍地,甚至有易子而食之惨状。”
“刘正风,你当年任文衡总领,又兼地方文教赈灾督办。你虽不亲自经手银两,却掌握西南赈灾主事官员的荐举、考课、迁调之权。”
孟维桢一字一句道:
“西南六州十三名赈灾主事,其中七人,是你亲自举荐。”
“灾情爆发后,其他赈灾主事中,有四人曾六次上书,请求重核粮册、复验损耗。”
“可这四个人,一个被调离赈区,一个以失职革职,两个死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刘正风,你敢说,这些事,与你毫无关系?!”
堂内顿时一静。
孟维桢抬手一挥:“呈卷!”
两名大理寺书吏捧着一只漆木托盘,快步上前。
托盘上放着十余份泛黄文书,纸张边缘已经发脆,显然是从旧档深处翻出来的原始卷宗。每一份回执的末尾,都有不同官员的签押、印信与批注。
孟维桢抽出其中一份。
“永和十九年七月,西南道转运使司回执。”
“账面记载:途中损耗一成七。”
他又抽出第二份。
“同年八月,益州府赈粮核销册。”
“账面记载:途中损耗一成七。”
第三份。
“同年九月,黔南道灾粮清点录。”
“仍是损耗一成七。”
孟维桢将三份文书同时摊在案上。
“不同州府,不同押运,不同月份,甚至途经水路、山道各不相同,损耗却分毫不差,皆是一成七。”
“刘大人,您主持文衡数十年,最擅长做文章,您倒是替下官解释解释——”
“这天下,真有如此巧的账么?!”
刘正风的眼角,终于轻轻跳了一下。
孟维桢死盯着他。
“还有这些批注。”
他抬起指尖,在其中三份文书右下角点过。
那里没有印章,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朱砂小点。
小点落在“损”字末笔下方,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此点在卷宗中被称为‘衡记’。”
“凡有此记,地方便可不经二次核验,直接销账入库。”
“而这套批注格式,出自永和八年翰林院文衡司颁行的《灾务核验例式》。”
孟维桢抬头,目光锋利。
“《例式》的主笔、定稿、署名之人——”
“正是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