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自己跟那战兵交头接耳的热络劲儿,怕是全被瞧去了。
几个护卫骑在马上,一个个面沉似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那个被他骂作“娘娘腔”的小白脸,更是抱着胳膊,斜着眼看着他。
管他呢!
秦明德把心一横,脖子一梗。
都到老夫这一亩三分地了,你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甭管什么身份,到了铁林城关,也得按铁林的规矩来!
老夫就不信了!
倒让你们见识见识,今个在这个地方,到底谁说了算!
就算小皇帝亲临,也得低头!
……
车厢里。
李若谷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东家,这位贾老实,的确跟铁林谷的人熟悉。”
“连关上的战兵都认得他,看来他方才在路上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徐文彦点了点头。
“只是虚实掺杂得厉害。”
“什么送粮抵军饷、什么三十二座望楼、什么灯罩凿孔传讯……”
说到这里,徐文彦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想起秦明德在车厢里一本正经编排的那些话,便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只怕连他这个账房的身份,也是在茶棚里现编的。”
徐文彦深以为然。
一个市井老账房,张口“民不加赋而路自通”,闭口“养活青州百十万口人”,转头又能把旗语烽火编成灯语传讯,编完了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捋着胡子端架子。
这等人物,若是真蹲在粮行里扒拉一辈子算盘珠子,那才是老天爷没长眼。
“账房怎会有如此机变呢?”
赵珩靠在车壁上,笑着摇摇头:
“方才在茶棚里,老丈便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是朝中奸佞派来构陷护国公的死间。”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颇为有趣,笑意又深了一层。
“敢当面骂朕是奸佞,说明他心里确实有火。”
“可见往日里,朝堂上那帮人对林师的抹黑构陷,已经恶毒到了什么地步。”
“满朝文武只当林师拥兵自重、功高震主,青州的百姓却把他当成守护神来护着。”
赵珩掀开一点车帘,朝外望去。
一队挑着货物的商贩从侧道经过,几名铁林战兵正在检查他们的通行木牌。商贩们没有争吵,战兵也没有呵斥,双方只是按照规矩,一问一答。
赵珩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一张嘴骂朝廷骂得气壮山河,一颗心护林师护得命都不要。”
“单凭这一点,朕便舍不得治他的罪。”
“由着他蹦跶吧。”
“朕倒要看看,这位贾老丈接下来,还能给朕蹦跶出多少名堂来。”
“那待会儿,要不要亮明身份?”
李若谷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万一事情闹大了,恐怕不好收场。”
赵珩摇了摇头。
“若他们以礼相待,便不必亮身份。”
“满关百姓若是知道朕就在此处,恐怕又要惹得鸡飞狗跳。到时候,朕还能看见什么?”
“真山真水,真民真兵,朕一路微服,不就是为的这个真?”
“林师既然把这面牌子交给了朕,那便看看他们作何反应。”
赵珩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朕倒要瞧瞧,老师带出来的兵,有多认这块牌子。”
这话一出,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一眼,齐齐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明知道那贾老头把他们当探子,眼瞅着去搬救兵了。
可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铁令来试探。
陛下……
这是真起了顽心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