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东段的密林上空，精灵加洛德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树冠间腾跃。
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听到了隐约的厮杀声，甚至能分辨出兽人冲锋时特有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风吹得精灵的斗篷猎猎作响，空气却仿佛在某个瞬间凝固，随后恢复如常。
加洛德扯住一根大腿粗的树枝，五指如刀，刺入树芯，硬生生地止住身形，淡紫色的瞳孔紧紧锁着峡谷的方向。
那眼中有惊讶，有疑惑。
在精灵特有的元素感知视野里，整片山林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那些无处不在、滋养所有施法者法术回路的元素，正在被一股“漩涡”朝峡谷方向抽去。
这绝对是禁咒级别的施法！
加洛德倒不是怀疑谢尔弗的继承人能拥有这样的魔法卷轴。
真正让精灵惊讶乃至困惑的，是这张卷轴的施术逻辑。
那些被富集的元素并不像一般的人类法师那般粗糙，而是仿佛遵循着某种规律在……
加洛德眼中流光闪过，随即闭目凝神——是的，确认了，元素在共振！
这条禁咒的核心并不在于施放闪电，而是振动的轨迹！
精灵惊喜地睁开眼，抬头望向天空——多少年了，终于有人类法师把元素的调用精细到了这种程度。
原本晴朗的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那是空气中那些被抽离的元素正在重新排列。
“还差一点。”
加洛德感受着那人耳不可分辨的嗡鸣，口中喃喃，旋即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将那溶液轻轻泼洒。
如果说那些兽人瞳孔中的绿色是深渊，那么这管溶液的绿色就是晨光，澄澈温暖，不含一丝杂质。
那些绿色液滴在空中并未坠落，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一般，化作一缕极淡的绿色雾气，朝峡谷方向飘去。
若是有人类法师亲眼目睹这一幕，大概是要为“施法期间元素环流的可视化”尖叫落泪的。
……
而在峡谷里，在战场中央，也确实有着人类法师的尖叫与眼泪。
奔跑中的格拉鲁格已将所有光芒逆转涌入心脏处那枚凸起的骨结。
骨结表面的裂缝在光焰的撕扯下不断扩大，泄出的惨绿色光芒将整个峡谷映得如同鬼蜮。
李维不知道格拉鲁格拼命想要接近自己是做什么，但肯定不是想给自己一个友善的拥抱。
「快啊！快啊！都什么时候了！」
感受到手中卷轴缓缓展开的粘滞，李维不由得心中暗骂老丈人的“不靠谱”。
下一秒，卷轴像是听到了李维的心声，随着一声极淡极轻的颤动，彻底打开。
一道暖黄色的光晕先是笼罩住了李维——周遭的黑骑士们不得不退开好一段距离，他们身上的符文盔甲在施咒范围内急剧升温，不得不避。
没有火焰，没有电弧，只有在喧嚣的战场上近乎温柔的一声嗡鸣。
一颗蓝色的、约摸拳头大小的球形电离子体在李维的眼膜中一闪而过，然后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膨胀，从拳头大小膨胀到磨盘大小，再到将假山一般的督军整个吞没。
那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李维被强光刺激到生理性闭眼时，眼膜中留存的，仍然是那一颗“安静小蓝球”的残影。
直到此时，巨大的冲击波与轰鸣终于终于追上了光的速度。
格拉鲁格的咆哮被吞没了，骨板上的光焰被吞没了，那枚即将自爆的骨结也被吞没了。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残肢四溅，那团膨胀到橘红色的光芒所到之处，一切俱为齑粉！
哪怕有约书亚提前布下的术法保护，李维仍然像一颗被后卫开了大脚的足球，径直飞了出去。
事实上，对传奇法师约书亚来说，这张卷轴最难搞定的部分恰恰是如何保住“便宜女婿的狗命”。
仅此而已。
“少君大人！”
黑骑士的魂也跟着飞了出去，撒腿便朝李维落地的那片灌木丛狂奔。
加鲁什·血牙跪在黑骑士防御线的缺口前。
它的眼睛已经被先前的强光彻底摧毁了，视野里的最后一幕，正是兽人督军格拉鲁格在呼吸间被蒸发的、属于魔法的杰作。
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谶。
一千年前，人类第一个法师——大贤者梅林用魔法轰杀的第一个兽人督军，正是暴掠氏族的那一任碎颅者·格拉鲁格。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加鲁什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竭力撑起身子，试图朝着记忆中李维的方位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骑士的长矛从后方刺穿了它的脑干，将它钉在了地上。
血牙部落的冠军兽人睁着瞎眼，看着格拉鲁格消失的方向，死不瞑目。
……
禁咒结束，峡谷附近下起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雨水混着被振碎的骨板粉尘，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元素余波，淅淅沥沥地落在碎石地面上，落在还在燃烧的残骸上，落在沉默的士兵们的肩头。
而先前格拉鲁格所在的位置，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深坑。
坑中的一切俱化作极细的粉尘，此刻被雨水冲刷，竟是达成了某种“悬浊液”的诡异平衡。
只剩半块残缺焦黑的骨板，仍然倔强地倒在坑里——它是兽人督军身上唯一没有被完全粉末化的东西，是属于另一个曾经的帝国魔法的余晖。
加洛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峡谷边缘。
尽管对情况的危急有了一定猜测，但真看清眼前的景象，精灵还是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禁咒抽空了方圆十里内的元素，那些幸存的随军法师此刻正试图重新凝聚法力，将那块巨石挪开，但他们的法杖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精灵走近了些，手指连动，巨石随即开始软化，被雨水冲刷着渐渐矮了下去。
那些被压在石头底下的断肢残骸渐渐露了出来。
法师们抚胸致谢，看向加洛德眼神里却不复前几天试图交流的跃跃欲试，只剩下疲惫，以及淡淡的责备。
医倌们沉默地进场，军士们打扫着战场，确认着每一只兽人的生与死。
苏拉则领着一支骑兵向峡谷的另一端疾驰而去。
李维被搀扶着走了过来，脸色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