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鲁尔河南岸火把通明。
数十艘打着教会旗号的大小船只在水面上上来回穿梭,桨声、橹声、铁链绞动声混作一团。
间或夹杂着神甫们的呼喝声。
一身紫袍的贝伦“纡尊降贵、亲临前线”,愤恨的目光对准北岸来回扫视,口中不时催促。
“三号渡口如何了?”
随着贝伦又一次发问,候在一旁的某位文书当即躬身,上前半步:
“回主教大人,三号渡口水闸已经拉起,阿伦司铎带人在那守着呢。”
贝伦满意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又追问道:
“五号呢?”
另一名文书上前,为自家司铎揽过功劳:
“万斯司铎已经说服了治安队——人心还是向着咱们的。”
主教大人嘴角的弧度于是扩大了些:
“九号渡口?”
回答他的却只有漫长的沉默,以及呼啸的河风。
贝伦敛起笑意,猛然转头,凶狠的目光直直射向本该说话的那位文书:
“哑巴了?奎恩那边是什么情况?!”
“启禀主教大人,”那文书惨白着个脸,声若蚊蚋,“我们、我们联系不上莱利爵士。”
“什么叫联系不上?!”贝伦逼近文书身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不要试图在代牧人面前巧令色,如果你不想下地狱的话!”
文书身形一晃,面色更白,却不敢再隐瞒,支支吾吾地吐出了实情:
“管家说,莱利爵士、爵士他,去学士大街的公寓过夜去了。”
“学士大街?”贝伦几乎是霎时涨红了脸,太阳穴青筋直跳,“很好!很好!”
那文书耷拉着眉眼,哪怕贝伦的口水都喷到他脸上了,依旧不敢抬头。
北城区如今已然是主教大人的“逆鳞”。
可文书这幅极力避嫌的窝囊模样,却更是在提醒贝伦今日所受到的屈辱,以及他如今连圣马丁教堂都不敢回的事实。
怒从心起的主教大人再顾不得许多,“啪啪”几记耳光就对着文书招呼了过去,口中叫骂:
“告诉拉斯,要么他把人弄过来,要么我就把他扔到苦修院去!”
那文书被巴掌扇得头晕目眩,心里忍不住腹诽——你倒是松手啊,你不松手我怎么去通知?!
便在贝伦迁怒之际,人群外围突兀传来一个温润的嗓音:
“还请贝伦主教稍安勿躁,愤怒可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
一众文书连忙回头去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这时候触主教大人的霉头?
来人约摸三十出头,身量适中,披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长袍,领口和袖口各镶一圈窄窄的金边,面色更是从容,带着一股子不把这些教士老爷放在眼里的傲慢。
“多桑爵士?”贝伦却是认出了来人,松开手,语带警惕,“这么晚了,您怎么到码头上来了?”
多桑·贝尔纳多浅笑一声,并未急着接话,一双浅蓝色的眼珠子先行扫过了周遭一众神职人员。
贝伦会意,挥手示意众人暂且退下,口中怒气仍是难消:
“都给我滚!”
文书们如蒙大赦,低头哈腰地散开了去。
多桑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贝伦,脸上笑容依旧:
“主教大人可是在为九号渡口的事烦扰?”
贝伦暗自磨牙——他讨厌极了眼前这家伙拿腔作势的样子——但还是耐着性子应下:
“确有其事,不知多桑先生有何见教?”
“指教谈不上,”多桑摇头晃脑,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修长的手指夹着信封轻轻晃了晃,“我恰好与莱利爵士有旧,他还欠我一个人情——现在看来正是用得上的时候了。”
饱经官僚体系捶打的贝伦当即眯起眼,嘴角上扬,语气无缝切换到了“热切”区间,双手更是立刻握住了多桑持信的右手:
“原来如此,若真能说动莱利爵士,九号渡口这个缺口就算补上了——多桑爵士秉持公义,我定将这份骑士之美德铭记于心,并将上报日瓦丁总教区,为爵士您请功。”
多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面上笑意不减:
“主教大人重了,我帮您,不是为功劳,是为加亚图这两百年的政教安宁。”
“梅琳娜是我的表妹,论起伍德家的亲缘,我该站在她那边。”
“可当街截杀神职人员,这回是她做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