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小弟面前,徐老板可以威风八面,一九鼎。
但在这场家宴上,他扮演的角色是功成名就又能顶事儿的晚辈,话不能太多,也不能默不作声。
不能自吹自擂,但需要你发表观点的时候还得之有物。
徐建军在这方面表现得无可挑剔,特别是廖二叔,看徐建军的眼神中满是欣赏。
有了徐建军这个完美参照,扭头再看自己儿子,屁本事还没有,牛皮却吹得震天响,刚见面的那点新鲜劲儿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来,建军,别光顾着吃饭,喝酒才是重点,陪二叔喝几杯。”
“顺便也聊聊,为什么我们这些国家管的厂子举步维艰,而私营经济和乡镇企业却在飞速发展。”
廖二叔这个命题有点儿大,徐建军没有第一时间接茬儿,而是端起酒盅先敬了对方一杯,然后才开始娓娓道来。
“这个问题有点儿复杂,像你们这样的厂子,都是从计划经济过来的,所有的制度和管理都是根据当时的体制逐步完善的。”
“就这么运行了几十年,很多东西都已经无法适应新的时代了,被淘汰是早晚的事儿。”
“我不是说以前的制度有什么不好,想表达的是,任何制度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因为外部环境和内部因素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任务,当这个任务完成之后,是该退出历史舞台,还是苟延残喘,这些是由不得个人确定的,二叔您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廖二叔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徐建军又不得不跟了一杯。
兄弟之间可以随便玩,但在长辈面前,有些规矩还是要恪守的。
“其实厂里的情况我也了解,体制僵化是病根,以前被国家的订单喂得膘肥体壮,已经忘了怎么跟别人竞争了。”
“其实那些乡镇企业都是小打小闹,一旦像我们这样的厂子认真起来,根本没有他们的活路。”
“厂里的那些领导根本看不上乡镇企业接那些小单,大批量的订单又拿不到,所以现在就是卡在中间这个尴尬的位置了。”
廖二叔总结的原因,只停留在皮毛上,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但更深层次的问题,徐建军也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直接说。
计划经济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有效地调配资源,就是有些人说的集中力量干大事。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臃肿的机构,庞大的开支,慢慢的就变成了负担。
六七十年代,吃商品粮的工人,待遇说不上有多好,但绝对是无数人羡慕的对象。
很多厂子,可不单是发那点工资,食堂、厂办学校和医院,帮工人解决了大部分问题,吃喝不用愁,子女不用管,生病在厂子里就能给你治好。
甚至有的厂区还有电影院、俱乐部。
廖二叔他们厂的工人,以前在郊区那种地方,绝对属于香饽饽,周围村子最俊的姑娘,基本都嫁给了工人。
姜美兰当初在十里八乡,就是出了名的漂亮大姑娘,还没成年,附近的媒婆就快把她们家门槛儿踩烂了。
最后还不是被廖二叔拔得头筹。
可现在却来了个两极反转,厂子里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附近村民日子却越过越红火。
有的是靠一家乡镇企业,带动整个村子发展,这几年崛起的华西和南街,虽然走的路线不一样,但也算是殊途同归,都帮自家村民赚到了个人永远无法赚到的钱。
也有靠小农经济改善生活的,土地承包给个人之后,虽然还有公粮要缴,但要求比之前灵活得多。
在郊区种大棚蔬菜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有些村子养殖也已经上了规模。
一个是日薄西山,一个是蒸蒸日上,两相对比下,厂区的人有心理落差再正常不过。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廖二叔明显有些上头。
关于工作调动的问题,他虽然明确拒绝了哥哥,也对厂子的前景有清晰的认知,但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平时还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但酒喝多了之后,话就变得有些密。
廖荃眼瞅着老爸拉着徐建军的手诉苦的样子,有些好笑的同时,还有些心酸。
小时候,爸爸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永远都是高大伟岸,仿佛出了任何事儿,他都能帮你解决。
稍微大点之后才能意识到,爸爸也有很多的无奈。
进入青春期之后,廖荃因为这个还总跟爸爸吵架。
不过这个时间没有持续多久,等她去了京城上高中,很快又有个更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生命里,弥补了心灵上的缺失。
这层朦胧的感觉,一直萦绕心间。
直到因为那次意外,廖荃推倒了立在两人中间的那道墙,之前积攒的潜藏情感才会如洪水决堤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爸,你少喝点,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伤身体。”
听了闺女的话,廖二叔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爸今天高兴,肯定得把你大伯他们陪高兴了。”
廖荃可是见识过徐建军真实酒量的,就算大伯和廖辉哥反水,跟自己老爸站一边,都不是徐某人的对手。
老爸还如此大不惭,廖荃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自信。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廖荃第一时间想到徐建军,不过她却不能表现出来,犹豫了一下,冲着老廖说道。
“大伯,赶紧管管您弟弟,刚才连着喝了几杯,看看他脸红的,喝酒可不能逞强。”
廖承勇看着出落得愈发标致的侄女,笑着点了点头。
“老二,量力而行,大过年的,意思表达到就足够了,没有必要挑战自己的极限。”
“你还不知道吧,建军酒量好的很,咱们兄弟俩绑在一起,都不是他对手,跟他拼酒,你就等着不省人事吧。”
事实证明,他们叫停的还是有些晚了,没过一会儿,廖二叔就脑袋发沉,不得不被扶进屋里歇息。
廖胜想代替老爸顶上,结果分量太小,气氛根本调动不起来。
而且他酒量也没比老爸强到哪儿去,三板斧一过,结局也一样。
看他们父子俩的表现,姜美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幸亏都是自家人,不会觉得他们丢人现眼。
“弟妹,你们还是准备回家属院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