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苏家大院。

早晨的光从院子里的老树枝叶间落下来，地上斑驳一片，空气里还有一点清淡的凉意。

苏明远和往常一样，先在院子里打了几套八段锦，又慢悠悠打完一套太极拳，收势的时候气息平稳，衣角被晨风轻轻吹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倒像一株根扎得极深的老松。

打完拳，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修剪花枝，声音很轻，佣人知道老爷子这个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连脚步都刻意放轻。

苏明远回到茶室，洗手，烧水，温杯，取茶。

一整套动作做得不急不缓，像已经重复了很多年，茶叶落进壶里，热水一冲，清苦的香气很快散出来，混着窗外的晨光，让整个茶室都安静下来。

以前这个时候，苏明远最喜欢看报纸。

报纸摊开，茶放手边，哪怕上面的许多消息早就有人提前送过，他也还是喜欢自己慢慢看。

只可惜，时代车轮滚滚向前。

信息大爆炸以后，报纸这种东西逐渐成了时代的眼泪。

龙国最老资历的一家报纸公司就在大京市，曾经风光得很，后来也没能扛住前些年的浪潮，宣布破产清算，正式倒闭。

从那以后，苏明远就戒掉了报纸。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拥抱新事物。

看手机。

苏明远不排斥新东西。

他这个人，性格里有一种很强的饥饿感，对知识，对新消息，对世界正在怎么变化，始终保持着近乎年轻人的好奇。

这点和周围几个老兄弟不太一样。

有的人干脆不学。

有的人想学，但学不会，最后对着手机发脾气，骂这东西不如收音机好用。

苏明远不骂。

他一把年纪了，脑子依旧好使，甚至平时娱乐项目之一，就是找历年的高考题出来做一做。

检测一下大脑活跃程度。

顺便看看思维水平退化没有。

结果很显然。

没有退化。

一直能保持在六百八上下。

再低一点不太可能。

再高一点，也不太可能。

不可能低，是因为底子足够厚，心思足够细，不会出现马虎这种情况。

在他们那个年代，任何一点马虎都是不可容忍的。

不是扣几分的问题。

是可能出人命的问题。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摆在那里，足够让一个人把细心刻进骨头里。

至于上不去，那就是另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脑子不够用了。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一句话，有些东西生来就是注定的，没有就是没有，哪怕再努力也不行。

除开一些只能通过血液传播的东西之外，剩下的就是脑子。

苏明远年轻的时候，就是无数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相处过的私塾老师无一不感叹他的天赋，说这孩子以后必定会有大出息和大作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小时候如此，年轻时也是如此，在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事情上，带着一家子人做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押注。

结果很明显。

他成功了。

有了如今的这一切。

其实哪怕不在那个关键节点下注，以苏明远的见识和手腕，也能带着一家子人在国外混出个名堂，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国外黑心资本家。

像苏明远这样的人，哪怕一把年纪了，也不会懈怠。

他始终保持警惕。

能让他发自内心佩服的人不多，他大哥唐铁山算一个。

那是完全极端的两个开局。

在苏明远看来，自己能走到今天，更多是家庭因素，再加上一些运气和关键节点上的判断。

而他大哥唐铁山，才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

读过的书不多，却有惊人的远见和决策力，很多时候看似粗糙，实则落点极准。

如果唐铁山从小接受过更好的教育和家庭资助，或许……

苏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或许他只能望其背影。

走得太远。

生活上能让苏明远犯难的事情不多。

最近一个，是自家外孙女婚配的事。

周围有不少老兄弟都隐约试探过几次口风，他这边其实不是完全排斥，毕竟知根知底，家庭背景清楚，孩子从小看着长大，总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强。

但问题是，他不敢下决定。

一来，东方知夏性格太要强。

这种孩子除非自己愿意，不然越是安排，她越排斥，本来没什么的事情，被长辈一插手，反而直接变成讨厌。

二来……

苏明远想到这里，眼神有些微妙。

自家好大哥催婚的例子摆在那里。

差点离婚。

给周围一众老兄弟都看傻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全都默默把“催婚”这两个字从老人家常规技能里划掉。

谁也不敢问了。

对家里孩子，也不敢随便有这种心思了。

小孩子的事情，还是让小孩子自己来。

顺其自然吧。

这是最近一个让苏明远犯难的事情。

上一个，则是大海市高考数学卷最后一道压轴题。

不是全国卷。

是大海市那边出的卷子。

那道题，他没解出来。

而且一开始连题目都没看懂。

苏明远当时甚至怀疑，这玩意儿压根就是错的。

后来看完答案，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