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义独坐当铺灯下,伏案整理账目,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心事沉沉。窗外夜色漆黑,巷陌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轻柔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深夜安宁。
他起身开门,门外冷风灌入,小小的林晚星立在灯下。
一双往日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满脸泪痕,衣衫单薄,肩头微微耸动,泪水簌簌滚落,模样可怜又无助。
“李先生……”她哽咽出声,哭声压抑破碎,“我爹……我爹被债主抓走了!”
李守义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侧身将孩子接入屋内,温声追问:“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我爹抵押木盒、欠下赌债未清,债主今日上门拿人,放下狠话,三日之内,若凑不齐五十两纹银抵债,便打断我爹双腿,将他赶出歙县,永世不得归家!”
林晚星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那伙人凶悍蛮横,无人敢拦,邻里都不敢相助……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求您了。”
“债主何人?”
“城西张恶霸。”
张恶霸之名,李守义早有耳闻。
此人是歙县一霸,横行市井多年,欺行霸市,放债敛财,心狠手辣,手下豢养一众地痞打手,官府难管,百姓敢怒不敢,是城中人人忌惮的恶徒。
“你莫怕。”李守义沉定心神,温声安抚,“我去与张恶霸周旋,求他宽限时日。”
“没用的。”林晚星含泪摇头,眼底满是绝望,“张恶霸唯利是图,心狠手辣,从不讲情面,只认银两,不认人情。”
看着孩童绝望无助的模样,想着林振邦追悔莫及的愧疚,想着林家世代济世的良善良方,李守义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无妨。”他语气坚定,“五十两纹银,我先替你垫付,将你父亲赎回。日后你父女安稳度日,有余力便还,无力偿还,便作罢。”
林晚星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满眼震惊与感激:“五十两银子……太多了!您如何舍得?晚辈实在承受不起!”
“我从业多年,略有积蓄,足以周转。”李守义淡淡一笑,眼底温良坦荡。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李守义取出自家积攒的五十两纹银,只身前往城西张恶霸府邸。
宅院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院内打手林立,戾气沉沉。张恶霸一身绸衣,慵懒斜倚院中太师椅上,品茶晒太阳,神色倨傲跋扈。
见李守义独身前来,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李朝奉素来清高,今日怎会屈尊来我这陋宅?”
李守义将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置于石桌之上,坦荡直:“今日专程前来,替林振邦清偿赌债,赎人归家。”
张恶霸抬手掂了掂银锭,入手沉实,眼底贪色尽显,笑意狡黠阴狠:“李朝奉果然仗义爽快。只是可惜,那方木盒,我早已转手卖出。若想要回木盒,需再加五十两赎金。”
李守义心头骤然沉冷:“你转卖何人?”
“生意买卖,不问去向。”张恶霸语气蛮横,不耐摆手,“有钱,便赎盒;无钱,便走人。”
为护林家周全,为寻传世良方,李守义咬牙应下:“我再凑五十两。但你需即刻释放林振邦,不得再为难林家分毫。”
“一为定。”张恶霸朗声应下。
折返当铺,李守义将始末告知王掌柜。
王掌柜听罢,连连摇头叹息,满心无奈:“守义啊,你太过心善。林振邦嗜赌成性,屡教不改,并非良人,不值得你倾尽积蓄、动用工本相助。”
“掌柜的,林振邦有错,罪在自身。可晚星无辜,林家传世良方无辜。”李守义心意坚定,“孩子懂事良善,何其可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父残家破,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
王掌柜看着他执着坦荡的模样,终究心软无奈,从当铺备用金库中取出五十两纹银,郑重递出:“罢了罢了。这是当铺周转备用金,你且拿去救人。只是你需谨记,此番若是竹篮打水,当铺周转便是难题。”
“多谢掌柜成全,晚辈铭记于心。”李守义深深致谢。
他携百两纹银二度折返,一手交银,一手换人。
被拘禁数日的林振邦衣衫脏乱、面色憔悴,一见天光,当即双膝跪地,对着李守义连连叩首,声音哽咽沙哑:“李先生高义,救命之恩,振邦没齿难忘!此生必当竭力偿还,永不辜负!”
“快快请起。”李守义俯身扶起,“归家安稳度日,戒赌勤勉,好好抚育女儿,便是最好报答。”
父女重逢,相见泪目。
林晚星扑入父亲怀中,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尽数宣泄。林振邦紧紧抱着女儿,满心愧疚悔恨,一遍遍低声致歉:“是爹错了,是爹糊涂。从今往后,爹彻底戒赌,好好做工,好好疼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看着眼前浪子回头、父女温情的模样,李守义心头暖意融融,轻声叮嘱:“你安心居家度日,勤勉谋生。木盒与祖传良方的下落,我会继续追查,必尽全力帮林家寻回传世根基。”
话音刚落,林晚星骤然抬起泪眼,目光清亮,出声笃定:“李先生,我知道木盒在哪里!”
三、药方现端倪
“你知道木盒下落?!”
李守义与林振邦同时抬眸,异口同声,眼底皆是震惊与希冀。
林晚星重重点头,抹去脸上泪痕,眼神坚定清亮,条理清晰地道出所见:“前日我在昌源河边洗衣,亲眼看见张恶霸的贴身打手,将一方小木盒卖给了一名长衫书生。那书生身着药铺服饰,是城中仁安堂的伙计!”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接过木盒之后,便带回药铺后院,锁入库房之中,绝无差错!”
“仁安堂?”
三字入耳,李守义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歙县仁安堂,是城中规模最大、客源最广的药铺,垄断大半城中药材生意。可掌柜赵怀安之名,在城中素来声名狼藉。此人唯利是图,心性阴狠贪婪,常年囤积药材、哄抬药价,克扣药材品质,压榨百姓、牟取暴利,是人人暗中唾骂的黑心药商。
林家传世济世良方,若是落入此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父女安心居家等候,切勿外出张扬,以免打草惊蛇。我即刻前往仁安堂探查虚实,摸清木盒与药方的下落。”
李守义叮嘱完毕,即刻动身,独身奔赴仁安堂。
白日的仁安堂人声鼎沸,求医问诊、抓药配剂的百姓络绎不绝,伙计往来穿梭,吆喝应答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繁盛热闹景象。
李守义刻意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装作寻常求医问诊的百姓,缓步走入铺中。他一边佯装浏览药材,一边不动声色与前台伙计闲谈打探。
几番迂回问询,终于探得讯息:近期铺中确实新来一名采购伙计,名唤赵小顺,是掌柜赵怀安的远房侄子,专司外采药材、对接外来货源,行事隐秘,深得赵怀安信任。
想来,那日收购木盒之人,便是此子。
摸清底细,李守义借着人多杂乱之际,趁无人留意,悄然绕至药铺后侧。
仁安堂后院广阔幽深,院中整齐堆放着成捆晒干的草药、炮制好的药材根茎,药香浓郁刺鼻。院落角落,立着一间紧闭的实木库房,铜锁紧锁,戒备森严,正是存放贵重物件、隐秘货品之地。
想来木盒,便藏在此处。
他正俯身观察库房门锁结构,思虑探查之法,院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与人语。
李守义心头一凛,即刻闪身躲入院中老桂花树浓荫之后,屏息凝神,隐匿身形。
两道脚步声稳步走近,正是赵怀安与侄子赵小顺。
赵小顺手中稳稳捧着那方熟悉的小木盒,躬身递至赵怀安身前,低声禀报:“姑父,这便是我从张恶霸手中高价收来的木盒。传闻此盒暗藏林家世代传世的百病良方,是济世至宝。”
赵怀安接过木盒,指尖细细摩挲木纹,眼底满是贪婪精光,神色阴鸷得意:“传闻林家良方配伍绝世,可治疑难杂症。若是能握在我手中,改良炮制、垄断单方,日后便可垄断歙县乃至周边府县的药材生意,财源滚滚,无人能及!”
说罢,他即刻抬手示意:“速速打开,取出秘方!”
赵小顺应声掀开盒盖,细细摸索寻找木盒夹层,翻遍盒身内里,最终空手抬头,满脸错愕茫然:“姑父,不对劲!夹层空空如也,盒中并无药方!”
“空的?”赵怀安脸色瞬间沉冷,眉头紧锁,戾气骤生,“张恶霸亲口承诺,秘方藏于盒中,绝无差错!怎会空空如也?莫非是张恶霸刻意欺瞒,以空盒诈我银两?”
“应当不会。”赵小顺细细思忖,低声分析,“张恶霸贪利,只求现银,不敢肆意欺瞒姑父。难不成……是林振邦提前取走秘方,故意以空盒抵押?”
“不可能。”赵怀安断然否决,眼底寒光乍现,“当日林振邦已被拘禁,人身受限,根本无机会开盒取方。”
他沉吟片刻,眸光骤然阴狠闪烁,瞬间锁定目标:“我知晓了。”
“那日李守义亲自出钱,从张恶霸手中赎回林振邦,出手阔绰,动机蹊跷。定然是那姓李的朝奉,早已看穿木盒玄机,暗中取走祖传秘方,假意行善救人,实则私吞至宝!”
“小顺,你即刻暗中盯住和顺当铺的李守义,日夜探查,摸清他的底细,查证秘方是否在他手中。一旦查实,即刻回报于我!”
“是!侄儿即刻去办!”赵小顺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树后隐匿的李守义,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心底豁然明朗,亦愈发焦灼。
赵怀安手中无方,张恶霸手中无方,林家父女手中无方。
唯一拿走夹层秘方的,唯有当日天光墟售卖空盒的刀疤男子!
此人取走至宝秘方,弃盒售卖,心思缜密,步步算计,踪迹诡秘,无从追查。
待院中二人离去,周遭无人,李守义才从树后走出,悄然离开仁安堂,折返和顺当铺。
他将探查所得,尽数告知王掌柜。
王掌柜捻须沉思,缓缓分析:“如今赵怀安无方,张恶霸无方,林家无方,唯一持有秘方者,便是那行踪不定的刀疤流民。此人专走天光墟鬼市,只在墟市开市时现身,平日隐匿市井,无迹可寻。寻常时日,断然找不到他。”
李守义目光笃定,已然想好对策:“他既依赖天光墟交易出货,便绝不会彻底远离墟市。下月初一,天光墟再度开市,我彻夜蹲守河滩墟市,必定能等到他现身。”
“如今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了。”王掌柜长叹点头。
此后半月时日,城中日子安稳寻常。
历经此番劫难,林振邦彻底幡然醒悟,戒绝赌瘾,洗心革面。每日天未亮便奔赴码头,扛货搬运,苦力谋生,风雨无阻,踏踏实实赚钱养家。
林晚星亦是懂事至极,日日帮邻里洗衣、扫地、缝补零碎,换些许碎钱补贴家用。父女二人粗茶淡饭,清苦度日,却安稳踏实,温馨和睦,再无往日窘迫慌乱。
岁月安然静待,转瞬便至初一。
这一夜,李守义彻夜未眠。五更未到,天色漆黑,他便孤身启程,再度踏雾奔赴城外河滩天光墟。
深秋拂晓,雾色依旧浓重,河滩冷风萧瑟。
墟市渐渐开市,人影攒动,低语错落。李守义沿着河滩摊位,逐一穿行扫视,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身影。
从墟市初开,待到天色微亮,大半摊贩尽数摆货完毕,依旧不见那刀疤男子的踪迹。
心头焦灼渐起,难道对方此番当真不来?
就在他心生疑虑、以为落空之际,人群侧边阴影处,一道熟悉的瘦削灰布身影,悄然闪现。
帽檐低垂,身形冷戾,正是他苦寻半月的刀疤男!
李守义心头一振,快步上前,抬手轻拍对方肩头。
刀疤男浑身一僵,骤然转身,看清来人是李守义,瞳孔骤缩,神色瞬间变得警惕阴鸷,语气冰冷戒备:“你找我何事?”
“我只问你一句。”李守义开门见山,目光坦荡,直击要害,“林家木盒夹层中的祖传济世药方,是否在你手中?”
刀疤男眼神骤然闪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刻意装傻推诿:“什么木盒?什么药方?我一概不知,你认错人了。”
“不必遮掩。”李守义步步逼近,语气笃定,“当日天光墟,你售卖林家传家宝木盒,提前取走夹层秘方。前因后果,我尽数查清,无需再瞒。”
刀疤男脸上的伪装瞬间碎裂,眼底阴戾尽显,勾起一抹冷嘲狠笑:“即便我取了药方,又如何?木盒是我交易所得,盒中物件,自然归我所有。凭什么交出?”
“此乃林家世代济世救人的良方正方,是先祖积善传下的功德至宝,专治民间疾苦,救无数寻常百姓。”李守义沉声劝诫,“你握在手中,无以致用,白白荒废。不如完璧归赵,还给林家,也算积德行善,不负此方初心。”
“积德行善?”刀疤男仰头冷笑,满眼自嘲悲凉,语气刺骨,“我半生颠沛流离,见尽世间险恶、人心凉薄。若善恶有德、天道酬善,我便不会落得今日地步。这套空话,不必拿来哄我。”
罢,他转身便要抽身离去。
“留步!”
李守义快步上前,拦住去路,退让一步,诚意相求:“我以五十两纹银,向你购买此方。银货两讫,从此互不相干。”
刀疤男脚步一顿,回身睨他,眼底满是算计与贪婪,冷冷抬价:“五十两太少。一百两,少一个子儿,免谈。”
百两纹银,已是巨额数目,几乎掏空当铺大半周转积蓄。
可为了归还林家传世根基,为了不负世代济世良善,为了不让救人良方埋没遗失、落入奸人之手,李守义别无选择。
他沉吸一口气,毅然应下:“好。一百两,我买。但你需先出示药方,确认真伪。”
刀疤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抬手探入贴身衣襟,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泛黄陈旧的宣纸。
纸张历经年月,边角微脆,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工整小楷,罗列数百味药材,配伍精准,用量明晰,君臣佐使排布严谨,附注病症、炮制、禁忌,条理清晰,法度森严,一看便是世代传承、反复修订的传世古方。
确是林家真迹,绝非伪作。
李守义目光细细扫过全篇药方,悬着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药方属实。”他抬眸道,“你在此处稍候,我即刻折返取银,片刻即归。”
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离河滩,一路疾行赶回和顺当铺。
夜色未褪,晨光初熹。
王掌柜见他匆匆归来,神色便知有了线索,听闻需动用百两流动资金购置药方,不由得眉头紧锁,满心担忧:“百两巨资,绝非小数。此方真假难定,人心难测,一旦被骗,当铺周转便会彻底断裂,风险极大。”
“掌柜的,此方笔迹古旧,配伍精妙,形制严谨,是实打实的传世良方。”李守义语气笃定,“刀疤男贪利,只求现银,此刻不会作假。错失今日,再无寻回良机。”
王掌柜望着他执着坦荡、心怀良善的模样,终究不忍阻拦,长叹一声,开箱取出整整百两纹银,郑重交付于他:“罢了。救人济世,守善存德,亦是行当本心。你且拿去,祸福成败,皆由你担。”
“多谢掌柜成全!”
李守义郑重致谢,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两,转身再度奔赴天光墟。
河滩风凉,晨光微亮。
刀疤男果然守在原处,耐心等候。
李守义将百两纹银全数递出。
刀疤男逐一清点确认,确认分毫不差,方才满意地将那张泛黄古方递出,而后将银两贴身揣好,再不看李守义一眼,转身融入墟市人流,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拂晓雾色之中。
李守义掌心轻轻托着那张薄而厚重的宣纸古方。
纸页微凉,墨香沉淀。
这一刻,悬在心头半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林家遗失的传世良方,历尽波折、散尽资财,终究,寻回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