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静养,此刻深眠便是最好的良药。”东方清辰适时上前,示意众人稍稍退开些,留出足够的空间。他坐在潘燕让出的矮凳上,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借着火光,仔细端详楚沐泽的脸色、唇色,观察他呼吸时胸廓起伏的节奏与深度。看了片刻,他才伸出三指,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如磐石,轻轻搭在楚沐泽露在薄毯外、细瘦得腕骨伶仃凸起的手腕上。
地穴内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拉长。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以及远处岩隙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东方清辰闭目凝神,仿佛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指尖下那一点微弱却持续搏动的生命韵律之中。时间在寂静中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许久,东方清辰才缓缓睁开眼,收回了诊脉的手指。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喜色,但那双因连日殚精竭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清晰地透出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的松弛,那自楚沐泽重伤以来便几乎刻在他眉心的“川”字纹路,也显而易见地舒展开来。
“脉象虽仍细弱如游丝悬卵,但已然生根有蒂。”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与笃定,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如久旱龟裂之地,初逢一丝温润春雨,生机虽仍微弱,却不再是飘萍无根、随波逐流的死水,有了源头活水,在艰难却坚定地缓缓滋生、汇聚。心脉已稳,不再有溃散之虞;神魂虽损,亦已重归灵台本位。最凶险叵测、生死一线的关头,我们陪着他,总算是闯过来了。”
他转向眼巴巴望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林泊禹,以及虽未围拢但目光灼灼、屏息以待的其他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真实的宽和与疲惫后的轻松:“接下来的路,便是滴水穿石、聚沙成塔的水磨功夫,在于温养,在于复健。急不得,半分也急不得,但他的根基已然稳固,只要调理得法,假以时日,恢复如初大有希望。我们……不必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时时刻刻悬心吊胆,分分秒秒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了。”
林泊禹闻,猛地仰起头,对着地穴顶部那片被火光与阴影分割的幽暗岩壁,长长地、重重地、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那声音浑厚,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甚至激起一点微弱的回响。他再次用力揉了揉发酸刺痛的鼻梁和眼眶,那古铜色的脸庞上,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但这次不是因为焦灼或暴怒,而是纯粹的、卸下千钧重担后难以自抑的激动与酸涩的庆幸。他重新弯下腰,看着楚沐泽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声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却发自内心。
“让他睡吧,别扰他。”东方清辰再次轻声提醒,随即转向潘燕,“燕子,午后的药膳,可以试着加入少许研磨得极细的赤睛兽肉糜,再添两小片五年生的黄芪。记住,量一定要少,宁少勿多,关键在于持续、精微的滋养,切不可贪多求快。”
潘燕轻轻点头,表示已牢记在心。她端起木盆,走到地穴角落的简易水槽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洗布巾,准备下一轮需要的药材。她低垂着眼眸,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动作依旧轻巧无声,但周身那股连日来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般的凝重压抑气息,确实随着东方清辰这席诊断而悄然冰消瓦解,恢复成一种内敛的、将所有心神都专注于眼前具体事务的安然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