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沐泽安静地躺在被兽皮毯子仔细包裹的担架上,毯子边缘被潘燕细心地掖在他下巴下,阻挡晨风。他是醒着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望着上方不断向后掠过的、形态各异的枯树枝桠剪影——那些虬结如鬼爪的、笔直如剑刺向天空的、盘旋如蛇的……每一根都记录着这片土地被死亡浸透的漫长岁月。东方清辰清晨重新施下的数枚“定痛安神”金针,巧妙地封住了他几处主要的痛觉穴位与紊乱的气脉,温润平和的药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在他受损严重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那些如同摔裂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般的细微裂痕。身体依旧虚弱到了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程度,仿佛这具躯壳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需要从灵魂深处艰难榨取。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敏锐。他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担架每一次因路面不平而产生的、极其轻微的起伏时,胸口深处随之传来的、被药物和金针大大削弱却依旧存在的沉闷钝痛;能听到自己那比常人缓慢、却每一次都需用力才能完成的呼吸声,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也能隔一段时间,就感觉到上官星月那带着微凉体温、指尖却流转着温润生机的“青木源心”之力,轻柔地落在他露在毯子外的手腕内侧,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阳光,持续不断地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
那感觉复杂而奇妙——仿佛一株在严冬酷寒与烈焰灼烧中濒临彻底死亡的古木,根须突然触及到了地底深处未曾污染的甘泉,虽然距离重新抽出新芽、焕发生机还遥遥无期,但那干涸龟裂的根系深处,确实重新感知到了“生”的湿润与可能。这感知本身,就带来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希望。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至少,对前方稳如磐石、汗湿衣背却无一丝怨的姬霆安,对持续消耗自身宝贵真元、脸色也透出苍白的上官星月,道一声发自肺腑的、沉重的“谢谢”。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干涩的嘴唇微微开合,最终吐出的,却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太多复杂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几乎让他窒息——劫后余生、捡回一条命的虚幻庆幸;对自己在关键时刻如此无力、反成累赘的深刻羞惭与自责;对同伴们不抛弃、不放弃、拼死相救的、厚重到无以表的感激;以及对前路茫茫、自己这副残躯又将成为负担的茫然与不安……最后,所有这些翻腾的情绪,都如同泥沙在激流中慢慢沉淀,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清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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