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姑、姑娘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魏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她认得这张脸――江正德身边的随从,那个她当初没彻底处理干净的人。
对方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要发作,猛地磕了个头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院外逃去。
魏苻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在长街拐角处便生生停住。
她没有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回到屋内,她把自己扔在床上,连晚膳也没用。
绿珠端来的汤羹在桌上凉了又热,她始终没有碰一口。
老天是在整她吗?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曾把二哥的亲爹做成人彘,那时她还大不惭地说绝不会嫁入江家。
如今……如今她却贪恋起他的温柔,甚至在他颊上落下那一吻。
若是日后此事被捅到明面上,二哥要如何自处?
世人会骂他不孝,骂他认贼作亲,骂他被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迷了心智。
而他呢?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同她来往吗?
她不敢想。
她是真的不愿同他走到决裂那一步。
愁绪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翌日清晨,魏苻没再去县衙找江珩,而是将自己关在屋里,提笔给秦慕白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及什么情爱纠葛,只说有几桩账目上的疑点需与他商议,措辞客气疏淡,像是寻常公务往来。
她开始刻意避开与江珩独处的时刻。
巡访商户时不再并肩同行,晚间乘凉也推说身子乏倦早早歇下。
把自己裹在一层薄薄的壳里,不让他靠近,也不让自己沉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入了六月。
江珩加冠礼那日,取字怀毓。
满堂宾客道贺,他穿着玄色礼服立于堂中,眉目沉静如常,举手投足间已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从清晨到日暮,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找到。
她只派人送来贵重的礼物。
散席后,江珩独自回到书房,案上还摆着她前几日留下的折子草稿,墨迹早已干透,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抚过纸页边缘,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眉头一点一点蹙了起来。
她躲着他。
不是那种欲迎还拒的娇嗔,而是刻意的、决绝的疏远。
像是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了他们中间,将她推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问清楚。
当晚,他没有派人传话,而是亲自去了她的府上。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伏案的侧影上,她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旧账册,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这几日的冷淡从未发生过。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眷眷。”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我有话问你。”
魏苻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合上了账册。
她看着他,眼底是极力压平的波澜,轻声应道:“……二哥请说。”
江珩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这些日子,你在躲我。”他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为什么?”
魏苻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夏虫的低鸣一声声敲在心上。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哥加冠了,往后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有些话、有些事,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没规矩。”
“什么规矩?”江珩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不明白,“是你给自己定的规矩,还是你觉得我会介意那些规矩?”
魏苻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说了,便是将他拖进那片她亲手制造的泥沼里。
不说,他便永远隔着一层纱看她,而她也只能在这层纱后面,一点点把自己逼退。
江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不想亲近,是她不敢。
他缓缓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他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眷眷,”他低声说,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一个沉甸甸的承诺,“不管是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不怕。”
魏苻终于抬起头看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