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坦然认下所有因果。
魏苻看着他,眼睛微亮,心头却猛地悄然一松,甚至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
太好了。
这下,全朝堂、全天下,谁也不能再怪她无子。
往后世人皆知,大周朝开国皇帝早年征战重伤、身中剧毒,沉疴缠身多年,早已损伤根本。
不是她这个皇后善妒,也不是她这个皇后无福,不是帝后情深无子。
是二哥他,天命无子,身疾难愈。
这么多年压在她身上的子嗣枷锁、朝野非议、流蜚语,今日尽数卸下。
她不用再背负“无子误国”的污名,不用再被人暗讽什么不得帝心、固宠无术这类流。
二哥断子绝孙固然可怜,但她洗清骂名更应该高兴。
私心作祟,魏苻终究是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窃喜。
她望着灯下慵懒随性的男人,心底酸涩又坦然,连说话声都带了几分松快和温软,“没事的二哥,咱们没有孩子过也挺好的,大不了从宗族里挑一个。”
江珩眉梢微挑,静静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松快,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起身从软榻上慵懒踱来,步步靠近她,气息覆落,嗓音低哑缱绻,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既然如此,那我今夜……能留下了吗?”
魏苻整个人猛地一愣。
心口轻轻一颤,纷乱的心绪刚要浮出一丝软意,唇齿微张,尚且来不及应答。
殿外骤然传来内侍急促又狂喜的脚步声,李福声调高扬,撞破满殿温情,轰然砸下一道惊雷――
“启禀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苏才人诊出身孕,已有两月余胎相,稳稳当当!”
轰的一声。
刹那之间,立政殿暖黄灯火依旧,可周遭所有暖意尽数冰封。
风停、声寂、人僵。
魏苻脸上所有的释然、轻快、松快,瞬间凝固得干干净净。
眼底那一点难得的柔和,一寸寸、冰冷地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青白。
她僵直站在原地,指尖方才还轻垂着,此刻骤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两月身孕。
刚刚好,就是那几次他敷衍入后宫、草草承宠的时日。
江珩闻,先是微微侧目,漆黑眼眸沉沉一瞬,下一瞬,竟是骤然低笑出声。
笑声清朗,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与释然,漫开在死寂的殿中。
他笑得莫名,不知是笑自己缠绵病榻数年,终究还是得了子嗣,天命未绝。
还是在笑身侧这个刚刚暗自窃喜、以为彻底脱身的小皇后,美梦转瞬破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笑了许久,笑意沉沉,落在魏苻耳中,字字诛心。
良久,江珩才敛去笑意,淡淡扬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既定乾坤的笃定:“赏。六宫皆赏,苏氏重赏,逐月加倍供给,专人看护胎相,半点不得怠慢。”
“遵旨!”
李福满脸喜气,兴冲冲叩首退下,一路出去还忍不住替陛下欢喜。
满宫都该是喜庆的。
唯独立政殿里的皇后,心如坠冰窟。
魏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紧了案上的御笔。
竹制笔杆坚硬硌着掌心,生生压出几道深痕,硌得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怒火。
她胸腔堵得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水浸得发冷。
刚刚的窃喜、刚刚的释然、刚刚的安稳……
全数沦为笑话。
不过瞬息,翻天覆地。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忍了又忍,压下眼底所有的狼狈、不甘与怒意,终是扯出一抹平直冰冷的语调,字字僵硬:
“恭喜二哥,得承子嗣,是大周之幸。”
江珩垂眸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翻江倒海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分明的、恶劣的戏谑。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她的眉眼,细细端详她瞬间失色的容颜,像极了故意要看她绷不住的模样。
他低声追问,语气带着浅浅挑衅:“不高兴?眷眷,你吃醋了?”
魏苻猛地抬眼,心底狠狠一颤,只觉得他无耻至极。
他明明知道她在意什么,明明知道她盼着什么,明明方才看清了她所有的松快。
却偏偏在这一刻,步步紧逼,故意戳她伤口。
她强压翻涌的心绪,眉目端起中宫皇后所有的端庄威仪,清冷克制,字字规矩:“没有的事。我是大周皇后,心系家国子嗣,不会吃醋。”
“哦?”江珩轻笑一声,伸手直接揽住她的腰,将浑身僵硬的她牢牢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冰冷的她。
他轻叹一声,语气似真似假,温柔得残忍:“皇后又不是铜人,怎么没有七情六欲?”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嗓音沉沉落下:“不过也好,这下有一个孩子,朝堂耳根清净,咱们往后,也能彻底放心了。”
放心?
她怎么可能放心!
魏苻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心底早已气到翻江倒海,怒骂不止。
放心什么?
这孩子不是她生的!
是苏软软的!
是那个初入宫、美若天仙,最先得宠的。
无子的是她,有子的是旁人。
世人依旧会叹她帝后情深多年,终究无出。
刚刚那短短片刻的欢喜、解脱、安稳,全是假的!
气死了!
真的气死了!
魏苻埋在他怀里,眉眼冰冷,心底怨气滔天,却偏偏半个字不敢泄露,只能硬生生憋着、忍着、受着。
眼前这个男人,温柔是真的,宠溺是真的,可捉弄她、看她狼狈、拿捏她心绪,也是真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