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你不要傻了,你看陛下现在对她的宠爱,要是不疼她,她能有孕?能封妃?万一哪日陛下把你废了,你可怎么办?前朝那些个无子的皇后都是这样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你也替我想想,替家里想想,成吗?”何母红着眼。
事到如今再怨女儿生不出孩子也无济于事。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药死了她,她死了,她先前生的那两个孩子就给你养,也免得以后被收拾。那江灏是长子,皇上就算不立太子,保不齐也是他登基。”何母心里气,帕子拭泪,咬紧牙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狐媚子生的孩子都跟她一条心,都排挤你,不知道使了什么迷药,孩子就亲着她。现在我还活着,给你解决这个麻烦,你反倒怪我,你可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魏苻无奈看她,“娘,苏软软的事我会处理,我也有法子治她,你要收拾她也得跟我说一声,现在自己瞎掺和进去,人没弄死不说,还被捅了出去!那苏软软好歹也是贤妃,按国法,你作为诰命,谋害皇帝妃嫔和皇嗣也是大罪,你也得替我想想,二哥身子不好,我如今管着军国要事,一国之后,法度才下,我徇私枉法,你让人怎么看我?”
何母闷声闷气坐在一旁:“我哪知道她命这么大。”
母女俩像斗败嘴的输家,都丧着气坐着。
“那如今可怎么办?”好一会儿,何母抬袖抹泪哭起来,“眷儿,你要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
魏苻心累没说话,何母又双眸含泪看她,“娘千日不好,总有一日好吧,你才出生的时候,赶你爹染上赌博,家里又来了个疯癫的道士,说你坏运,你爹跟你奶奶逼着我把你扔出去,那个疯婆子把你捡回去不会养,你饿得脸色发青,是娘去给你喂的奶。”
她说起过去心里还怨,“好不容易你奶奶死了,我熬出了头,求着你爹念叨才把你带回来养……你说我不好,偏心,可你也不想想,天底下偏心男儿的难道就我一家?我要是偏,姓贺的那个穷小子家上门提亲我能答应?”
“你跟你表姐长得一样,她都能进白家当官夫人,你就要嫁个穷小子,我当时怎么想怎么不如意,给你找有钱的,你还跟我顶嘴。”
何母一面说,泪水一面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如今你出息了,我不过是想除了那个贱人,让你能安稳些……”
魏苻眼眶微红,鼻子微酸,她恨自己有个偏心的重男轻女的娘,但也会对母亲有过幻想,期待她的爱和认同。
她记得年幼时娘出去摆摊也会把她捎上,放在一旁的筐里。
她也会在训她跟人打闹坏了衣衫后,又骂骂咧咧在灯下缝补她的衣裳,还不小心指尖被针扎出细小的血珠,气得又给她一个暴栗。
会在她来月信脏了衣衫还出去浪时骂她,顺带给她熬一碗热茶。
她也曾捧着脸说她像个小兔子,活泼可爱,也大发雷霆说她不听话反骨让她滚出家门不许回来。
她跑了,结果她还是要跑出家门把她揪回去。
魏苻不得不说她赢了,她给她的爱和恨刚刚好,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让她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永远都那么恰到好处。
她无力地闭上眼:“娘,你别再说了,您不会有事。这事我会处理,你以后不能再干涉后宫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道赦免令。
何母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擦拭着满脸的泪痕,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慌乱与庆幸。
“好,好。”何母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是我糊涂,是我被鬼迷了心窍……”
魏苻安抚母亲后又陪她说了些话,准备出门时,绿珠来报,说是舒宁县君来访。
何母忙让人请进来。
魏苻听说招娣来,便多留一段时间。
不多时,一道素雅温婉的青衫身影缓步踏入正厅。
招娣身姿端静,眉眼温柔澄澈,一身县君常衣简约得体,不饰繁金。
这些年安居府邸、种花煮茶、笔墨度日,早已褪去当年随军颠沛的仓皇锐气,养得温润从容、珠圆玉润。
何夫人见了侄女,脸上悲戚顿时散去大半,忙抹净泪痕,强撑笑意吩咐下人备膳备茶,又催着二人坐下叙旧,自己匆匆往后厨照看,给姐妹二人留足独处空间。
厅内瞬时安静下来。
招娣落座第一件事,便是柔柔看向魏苻,眼底满是疼惜:“眷儿,我前两日听娘从姨母这儿得来消息,宫中风波,姨娘也是一时糊涂闯了大祸,你连日压事查案、心力交瘁,受苦了。”
她声音轻柔,如晚风拂心。
“你别太怪责姨娘。她一辈子执念都拴在你身上,怕你无嗣无靠、怕你后位不稳、怕你晚年凄苦。她法子偏执愚蠢,可心底初衷,终究是护女。”
魏苻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疲惫,淡淡一笑:“我不怪她。”
她抬眸细细打量眼前表姐,眼底生出无限感慨。
一晃数年,江山已定,天下升平。
可当年乱世硝烟、行军苦战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魏苻轻声开口,语声柔软:“姐姐,我瞧着,你身子比往年好多了。记得当年乱世,二哥被白子衿下毒暗算,呕血濒死,经脉寸损,朝野军医束手无策。我日夜施针吊住他心脉,同叶南天翻遍古籍苦寻续命之法,最后是你冒死暗中遣人送回解药,才堪堪保住他一条性命。”
那是最难熬、最凶险的一段时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