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进包里的,不承诺。”
对方又问。
“那本地维修培训呢。”
“现阶段不足。”苏清瑜直接承认,“所以我们不把现阶段包装成你们已经能落地运营。”
运营负责人抬头看着她,目光比刚进门时柔了一点。
“你比很多来谈海外的人都难缠。”
“因为我不想把今天的好谈,变成你们后面追着我们要命的旧账。”苏清瑜把条款翻回去,“合作是慢慢堆出来的,不是靠先答应再回头装傻。”
这一来一回,看得周远航隔着屏幕都发愣。
他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苏清瑜在海外守的,不只是长鹏的门面。
更是长鹏以后每一步能不能走得回来。
另一边,林安晨在火鸦后台把已经写好的两条“海外进展”短内容全删了。
删完以后,他盯着空白发布框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他。
“林总,怎么又删了。”
“因为有些事一旦太早说出去,就会从底牌变成表演。”林安晨站起身,“这次咱们不抢这个热闹。”
“等真跑出样子了,再让别人自己看见。”
等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赵明华却没走。
她把一份还没定稿的省里问询材料放到齐学斌面前。
“你再看一眼。”
“这里头我把最容易被误读的几句都砍了。”
齐学斌扫了几行,忽然问她。
“你最担心什么。”
赵明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说咱们冒险。”
“是我们自己心里已经把这事当成一场差不多赢了的仗。”
齐学斌听完,半晌才点头。
“所以不能庆功。”
“对。”赵明华轻声道,“一庆功,人就会忍不住给自己添戏,后面的材料、话头、动作,全容易走样。”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静了几秒。
齐学斌把那份材料重新合上。
“那就继续按没赢过来做。”
“只要路还在往前走,这口气就先别松。”
视频那头,苏清瑜又把备忘录最后一版往上翻了一页。
“还有一句,你们最好都记住。”
周远航抬头。
“哪句。”
“允许继续小批量投入评估车辆。”苏清瑜把那一行点出来,“这句话最容易让人脑子发热。”
赵明华几乎立刻接上。
“因为有人会自动把它翻译成,对方愿意接更多车。”
“对。”苏清瑜点头,“但原文不是这个意思。”
“它的意思是,在他们定义的封闭评估边界里,我们还能继续带问题进去,不是他们开始替长鹏消化结果。”
齐学斌听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这话得写进内部口径。”
“以后谁再拿备忘录当半张订单说事,我先找他麻烦。”
林安晨在旁边默默把这句记了下来。
他现在是真服了。
以前做内容,总想抢个先机。
现在才知道,有些先机一旦抢早了,就会把后面的边界全抢碎。
苏清瑜看着屏幕里一圈人,语气也终于松了一点。
“其实今天能走到这一步,最值钱的不是他们肯签字。”
“是他们开始相信,长鹏的问题不会被藏起来。”
周远航低声道。
“也就是说,我们最值钱的地方,不是看起来多强。”
“是认账够快。”赵明华替她把话接全了,“还有边界够清。”
齐学斌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才叫真士气。”
“不是夸两句就敢把自己当天命之子。”
“是知道后头全是难题,还是愿意把下一张卷子接过来。”
夜里,海外那边的备忘录条款总算拉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版本。
苏清瑜视频接回清河时,屋里没人鼓掌。
大家只是齐刷刷看着她。
她把最后的文本举起来。
“封闭运营评估备忘录。”
“可以签。”
“延长测试,增加场景,不构成购买义务。”
周远航喉结滚了一下。
本能的兴奋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这种文件不是结果。
只是下一段坡路的入场券。
齐学斌看完条款,确认了几个边界,才点头。
“可以。”
“但内部口径统一。”
“谁也不准把这东西说成胜利,更不准对外包成成交。”
“这是备忘录,不是捷报。”
屋里人齐齐应了一声。
散会后,视频还没关。
苏清瑜坐在海外办公室里,难得把肩膀往后靠了靠。
她看着屏幕里的齐学斌,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边忙完了。”
“还没。”齐学斌也笑了笑,“省里的材料还等着签字。”
“你总能给自己找活。”苏清瑜看着他,“我问你件别的。”
“你问。”
“咱们这婚事,是不是又得往后放。”
齐学斌愣了一秒,随即低头笑了。
“我没想放。”
“那你想什么时候办。”
他沉默了片刻,没说那些好听却轻飘的话。
“等长鹏真卖到一百万辆。”
苏清瑜先是一怔,随后失笑。
“齐书记,你这是求婚,还是给我派长期任务。”
“都算。”齐学斌道,“我总得给自己定个够大的目标,不然怕配不上你这些年替我顶的风。”
苏清瑜望着他,眼神软了一瞬。
可她终究不是会顺着甜话往下倒的人。
“行。”
“那你就先扛着你的百万辆去。”
“别到时候车没卖够,人先熬丑了。”
齐学斌刚想接话,苏清瑜那边又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扫了一眼,神情立刻正了。
“又来活了。”
“什么。”
“巴西车队联盟发来的封闭评估意向。”
她把邮件转过去。
“热区,高坡,烂路,高频补能。”
“他们问的不是能不能跑起来。”
“是能不能顶着热浪活下来。”
齐学斌把那几行要求看完,嘴角反倒慢慢扬了一下。
“欧洲问我们,车队能不能活。”
“巴西这是接着问,热浪压下来以后,咱们还能不能活。”
苏清瑜隔着屏幕看着他,也笑了。
“齐书记。”
“下一张卷子到了。”
齐学斌把那封邮件重新打开,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已经看见了更热、更陡、更烂的那条路。
“那就接着考。”
苏清瑜却没立刻关视频。
她把备忘录又翻回到前面那几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今天最好说清楚。”
齐学斌抬头。
“你说。”
“欧洲这边愿意继续看,不代表他们愿意替长鹏保密到什么都不问。”苏清瑜看着屏幕里一圈人,“后面测试周期拉长以后,对方一定会继续问备件、维修、司机休息点、本地支撑这些细口子。”
赵明华点头。
“问正常。”
“正常。”苏清瑜接过话,“但咱们自己得先分清,哪些属于评估必答,哪些属于商业边界。”
周远航立刻问。
“比如。”
“比如热区备件包需要什么,这可以答。”
“比如某一批候选车具体从哪一台库存车转来的,答到哪层就要先划线。”
“再比如本地维修培训方案可以说方向,具体供应和路线不能顺嘴带出去。”
这几句一落,林安晨立刻把自己记的口径又分成了两栏。
一栏是能答。
一栏是到线就停。
齐学斌看见以后,抬手点了点。
“对。”
“以后外头问,不许拿情绪答。”
“答到哪儿,停在哪儿,谁来答,先写出来。”
赵明华也顺势补了一句。
“省里问的是风险边界。”
“外方问的是运营边界。”
“咱们自己要是先把两条边界说混,后面早晚有人拿你的前一句打你的后一句。”
周远航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把欧洲备忘录和巴西邮件放到同一张桌子上看。
“也就是说,后面最难的不是车。”
“最难的是边界不能乱。”
齐学斌笑了笑。
“现在总算有点意思了。”
“以前长鹏最怕的是没路。”
“现在有路了,就得学会在路上不把自己的牌丢干净。”
苏清瑜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这边先做哪一件。”
“省里的材料先定。”齐学斌答得很快,“国内这条线先站稳,外头那张卷子才接得住。”
“再一个,周远航回去把最低可运营包拆开。”
“别再按零件排,按人、车、补能、客服、权限、责任排。”
周远航苦笑。
“我这两天算是被你们一圈人上了课。”
“那就学会。”赵明华淡淡道,“长鹏现在最怕的不是问题多,是学得慢。”
屋里一下静了两秒。
齐学斌把手机扣在桌上,最后给这场会定了个调。
“今晚没有捷报。”
“只有两件事。”
“第一,欧洲线继续评估。”
“第二,巴西线准备接卷。”
“谁要是觉得这就算成了,明天我先让他去把省里那四本账抄明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