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徐明终于松口。
会议又讨论了几个具体问题,晚饭的工作餐根据陈青的提议,就在会议室吃的食堂送来的盒饭,到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还有两个涉及到石易县的局办的材料,要明天一早才能确定。
走出行政中心,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小,路面很快积起了水。
何斌热情挽留:“陈书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不安全。不如就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我们已经安排了招待所。”
陈青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
回金禾县正常要一个多小时,雨天路滑,花费的时间更多。
明天又要赶过来,实在不值得。
他这一趟来,就是要逼着这两人点头。
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麻烦何县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青原本打算就在县委招待所,步行也只需要十五分钟。
然而,何斌却说已经在石易县宾馆订好了房。
石易县宾馆其实也是石易县对外接待的宾馆,陈青在石易县任职的时候,给客人安排也是安排在这儿。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回到石易县,还会以客人的身份入住酒店。
这种明显不把金禾县来人当成自己人的暗示,陈青也只能在心头暗叹。
忍吧,等这一届任期到了,徐明和何斌的外放锻炼结束,也应该到头了。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姑娘有些手忙脚乱——她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而且个个都是领导。
人员安排上缺乏经验,还是欧阳薇主动上前帮忙,石易县县府办的通知一起,总算把所有人的房间安排妥当。
除了徐明和何斌外,就连石易县政府也安排了两人入住,说是为了方便临时有事,好为陈青解决问题。
“陈书记,您的房间在608,这是房卡。”
前台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卡,“欧阳主任,您在607,隔壁。”
欧阳薇接过房卡,道了声谢。
一行人各自回房。
陈青进房间后,先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在石易县,下雨留宿一晚。”
马慎儿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明天回来吗?”
“看天气。想你。”
发完消息,陈青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全省防汛工作,他看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给刘勇。
“孙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有。”刘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查到,建材市场那个中年男人,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做有色金属进出口的。孙强见完他之后,去了趟银行,取了一大笔现金,具体数额还在查。”
“有色金属进出口……”陈青沉吟,“和孙家以前的生意有关?”
“很可能。孙家倒台前,控制着金禾县大部分矿产品的外销渠道。这个老板,说不定是以前的合作伙伴。”
“盯紧这个人,还有孙强的资金流向。”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石易县,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孙家这条线,可能比想象中牵扯得更深。
正想着,房门敲开,是同样入住的石易县的政府办的工作人员,称徐明书记与何斌县长在餐厅设宴招待。
晚餐工作餐,的确没有吃好,陈青也想知道何斌有什么目的。
地点就在宾馆的餐厅包厢。
菜式看上去简单,但分量足,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度数不低。
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事先准备的。
陈青就更加奇怪了。
席间,何斌很热情,频频举杯。徐明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跟着。
陈青酒量一般,但该喝的都喝了——这种场合,不喝就是不给人面子。
几次想要试探对话这顿晚宴的目的,都被徐明一笔带过,而且还不忘坚称绝不违规,标准在范围之内。
几次想要试探对话这顿晚宴的目的,都被徐明一笔带过,而且还不忘坚称绝不违规,标准在范围之内。
陈青眼看对方没有任何愿意沟通的可能,也就放弃了。
欧阳薇坐在陈青旁边,以茶代酒。
石易县府办的主任一开始还想劝,被陈青拦住了:“欧阳主任女同志,就算了。”
“陈书记怜香惜玉啊。”何斌开玩笑。
“工作需要。”陈青说得坦然,“她晚上可能还要整理材料。”
这话给了欧阳薇台阶,也堵住了何斌的嘴。
宴席进行到一半,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邓明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包厢外接听。
“书记,有个情况。”邓明语气有些急,“下午您走后,县信访办来了几个人,说是快速通道沿线一个村的村民,对补偿标准有意见。李县长亲自接待了,暂时安抚住了,但对方说还要去市里反映。”
“补偿标准不是公示过了吗?”陈青皱眉。
“是公示了,但有人私下传,说石易县那边的标准比我们高。”邓明说,“我查了,从石易县公布出来的数据和资料分析是谣。但老百姓信了。”
陈青心里一沉。
这种事,往往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那今晚这场晚宴的目的似乎有一些原因可以追查了。
陈青想了想,吩咐邓明:“查一下谣源头。另外,让李县长明天带人下去,再开一次村民大会,把政策讲透。补偿款发放全程录像,公开透明。”
“好。”
挂了电话,陈青没有立即回包厢。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酒意散一散。
如果这是石易县刻意推动的一次以群众意见来降低这次自己亲自前来敦促的效果,也不是没有可能。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而自己,恐怕要面对一群真的就不想好好做事,只想稳稳捞政绩的人。
样板县的模板省里通过了,他只想按照样板县规划的进行。
须知有一个潜意识的规则一直影响着不少官场的官员,那就是: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不做就没有错。
徐明与何斌无疑就是这样类型的干部。
但难题要公关,也要解决。
要是真的沟通没有效果,那就只能放弃了。
这次他不打算自己来承担,而是要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身后跟着马家二哥马骏,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教授。
“老爷子身体不便,让我带句话。”马雄把一个长条形锦盒递给陈青,“他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修行,不是两个家族的交易。”
陈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是四个苍劲的毛笔字:
“持心守正”
落款只有一个“马”字,没有印章。
“老爷子亲手写的。”马骏推了推眼镜,“他很少给人题字。”
“替我谢谢老爷子。”陈青郑重卷好。
“谢字就不用说了。”马雄拍拍他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过——”
他压低声音,“老爷子还有句话:马家的女婿,得比别人更干净。你明白吧?”
“明白。”
第二拨是体制内的客人。
柳艾津来得最早,一身浅灰色套装,没带秘书,只提了个小巧的手袋。
她先跟马雄、马骏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陈青面前。
“恭喜。”她伸出手。
“谢谢领导。”陈青和她握手。
“今天我不是市长。”柳艾津难得地笑了笑,“是证婚人。”
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红包:“礼金我就不随了,规矩不允许。这个你收着。”
陈青接过,很轻,打开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柳艾津和另一个男人,两人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
“我前夫。”柳艾津平静地说,“很多年前的事了。给你这个,是想告诉你——婚姻这条路,走好了是港湾,走不好就是漩涡。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陈青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份礼物的重量:“谢谢您,柳市长。”
之前,他不知道柳艾津这段婚姻失败的男方是谁,柳艾津也没提过。
之前,他不知道柳艾津这段婚姻失败的男方是谁,柳艾津也没提过。
只是,从她到江南市之后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推测,这个前夫会不会也是军方的人。
“叫姐吧。”柳艾津说,“今天这里没有市长。”
李花是和李向前几乎是前后脚来的。
两人都穿着便装,李花还特意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书记,马总,恭喜恭喜。”李向前笑呵呵地递上礼盒,“这是我们金禾县班子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个纪念。”
礼盒里是一套青瓷茶具,杯底烧着“金禾”二字。
“谢谢大家。”陈青有些感动。
李花走到马慎儿面前,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
“慎儿也出嫁了。”她先开口,“只是我今天的身份可是男方的家属和客人。”
“花姐,都一样。”马慎儿微笑,“以后还是一样。”
李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和马家还真是有些斩不断啊。”
两个女人都笑起来。
严巡没有到场,但托人送来了一对琉璃如意。礼盒里附了张便签,只有两个字:
“珍重。”如意不值钱,但寓意很好。
韩啸是独自来的,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送了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什么?”陈青问。
“啸天实业的初步规划。”韩啸说,“你不是要我合法合规吗?所有土地手续、环评预审、资金证明都在里面。算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放心,不是贿赂,是提前报备。”
陈青打开扫了几眼,确实是正经的商业文件:“韩啸,你在我结婚的时候送这个,可是真没一点私心,全是为公了。”
“陈书记。”韩啸看了看四周,“我这不是抓个机会,让您没法拒绝我嘛。”
“这可不一定。”陈青把文件袋还给韩啸,“一会儿拿给邓明。少给我今天的婚礼添事。”
韩啸难得在对话中让陈青感到无奈,笑着接过,“你今天是新郎,说啥是啥!”
钱鸣来得最晚,差十分钟十一点。他拎着两瓶没有标签的红酒,直接走到酒水台交给服务员。
“我自己酒庄酿的,三十年陈。”他对陈青说,“过十年你们周年庆的时候,我再来讨一杯喝喝。”
“谢谢钱总。”
钱鸣打量着他,忽然问:“春华给你送礼了吗?”
“送了,一对玩偶,昨天托人送到的。”
“嗯。”钱鸣点点头,“她这两天在澳洲谈项目,回不来。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理解。”
婚礼仪式在十一点准时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复杂的流程。
柳艾津站在临江的草坪中央,陈青和马慎儿并肩站在她面前。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陈青同志和马慎儿女士的婚姻。”柳艾津的声音清晰平稳,“婚姻是什么?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人决定在今后的人生路上彼此扶持、共同前行。”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陈青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柳艾津看向他,“从杨集镇到金禾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马慎儿我也接触过,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女性。今天他们走到一起,我作为证婚人,想送他们三句话。”
她顿了顿:
“第一句,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清楚。
第二句,家庭是事业的基石。把家守好了,才能在外面放开手脚。
第三句——”
她看向马雄,又看向陈青:
“记住你们各自的角色。丈夫是丈夫,干部是干部。别搞混了。”
马雄微微点头。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鞠躬,礼成。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接下来是简单的午宴。
没有圆桌,全是自助餐形式,宾客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露台边,端着餐盘聊天。
欧阳薇和邓明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欧阳主任,你说陈书记结婚后,会不会做事平实一些?”邓明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