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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大儒的恐怖

但是听颜钧的意思,他并不看重这些?

颜钧指向土地庙外说道:「在那些工厂。」

李庆芳疑惑道:「工厂?工厂不就是因为技术进步才出现的吗?蒸汽机、新式织机,没有这些,哪来的工厂?」

颜钧摇头说道:「技术进步是催生,但变革的核心是工厂本身。或者说,是工厂里正在成型的工人「」

李庆芳更不解了,他反问道:「工人?工匠自古有之,冶铁的织布的,不都是匠户或手艺人吗?有何不同?」

颜钧身体微微前倾说道:「大有不同!」

颜钧说道:「李主司,你可知工厂与旧时作坊,根本之别在何处?」

李庆芳已经不想再作答了,在大儒面前回答问题,就和自取其辱一样。

他直接说道:「请先生指教。」

颜钧说道:「工厂是一种全新的生产方式。旧时工匠,一人或一家,自备工具,自购原料,自产自销。工期自定,早晚随意。」

「工厂则不然。原料由东家统一采买,工具由东家置办,工人只出力,按东家定的规程做事。」

「一厂之中,数十数百人,须在同一时辰上工,同一时辰歇息。每个工序,皆有定规,一步错,整件废。」

「工人须严守纪律,不得迟到早退,不得交谈嬉闹,一切按流程来。」

李庆芳这阵子跑过很多工厂,他点头说道:「此乃效率所需。如江南造船厂,工序环环相扣,一人延误,全厂受累。」

颜钧道道:「正是。故而工厂训练出的工人,与农夫、旧匠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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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依节气而作,忙闲有季;旧匠凭手艺吃饭,快慢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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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则须守时、守纪、守流程。一日三班,每班几个时辰,中间只歇一顿饭。」

「长年累月,重复同一动作,务求熟练精准。稍有差池,轻则扣钱,重则伤残被逐。

「」

「而且工人需要团结协作,工人生产不是单打独斗就可以的,工人吃喝都在厂里,离开工厂也都聚居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李庆芳:「李主司,你说这像什么?」

李庆芳额头冒汗,说道:「军营?」

颜钧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说道:「李主司果然敏锐!军营之中,兵卒每日操练,号令统一,动作划一,违令者罚。」

「工厂之中,工人每日劳作,钟声为号,流程固定,违规者罚。」

「军营为战,工厂为产,然其训练人之方式,皆强调守时、纪律、服从、熟练。所不同者,一为持械杀敌,一为持械生产。」

李庆芳已经彻底慌了,他说道:「这――――这比喻未免过激。」

是啊,他身为南直隶治安司主司,如果南直隶的工厂都是军营,那可要怎么管?

颜钧摇头说道:「非是比喻,乃实情。老夫在山东和江南所见,工厂招工,尤爱招募退伍边军。」

「为何?因军旅出身者,已习惯令行禁止,能适应工厂严苛规章。反观散漫农户,初入厂时多觉束缚,常因违纪被扣工钱。」

李庆芳沉默片刻说道:「即便如此,工人终究是务工谋生,与军人保家卫国不同。」

颜钧说道:「目的不同,形态相似。」

「千百工人,经年累月,在统一号令下劳作,形成集体之惯习。」

「他们虽不持刀枪,然其组织性、纪律性,已远超散漫农户与旧式工匠。」

「一旦遇事,此集体惯习可迅速转为集体行动。太仓之事,不过六十二人静坐,已令县府棘手。若有六百人、六千人呢?」

李庆芳背脊发凉说道:「先生是说,工人聚众,易生事端?」

颜钧说道:「非是易生事端」,而是工人已成一股新力量。」

「六十二人静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李庆芳点头哦。

「士农工商,古之四民。工」原指匠户,散落民间,势单力薄。今之工」,乃工厂之工,聚集成群,纪律俨然。」

「其力非旧时工匠可比。且工厂依流水而设,一环停滞,全链皆断。」

「如江南造船厂,配件作坊一停,整船难成。此力,可断生产,可震东家,亦可惊官府。」

李庆芳说道:「朝廷已有律法,有治安司,可管束之。」

颜钧道:「律法管束,乃事后之治。此力之生,在于生产方式之变。」

「工厂一日不绝,工人一日增多,此力便一日强过一日。李主司,你掌治安,当知防患于未然。昔日漕工、矿工之乱,皆因官府只知弹压,不知疏导。」

「今工厂之势,远胜漕矿。若仍以旧法待之,恐酿大患。」

李庆芳追问道:「先生以为,当如何疏导?」

颜钧说道:「不知道。」

李庆芳都快要疯了,他猛然站起来,什么叫做不知道?

颜钧冷然说道:「老夫又不是官场众人,更不是你们治安司的人,这种问题应该李主司自己思考吧?」

李庆芳又软了,他连忙说道:「颜公,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请颜公帮我解惑。」

颜钧摇头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老夫真的不知道。」

李庆芳已经被颜钧折磨到无语了。

他又问道:「那颜公的书要写什么?」

颜钧说道:「老夫是想要研究工厂、工人的关系,以及这千百年未有之变局中的道理,这新的工商业,以及工这个群体,到底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变化。」

李庆芳看著颜钧,对方目光清澈,显然是没有说谎。

李庆芳更无语了。

果然大儒都不是正常人,试图搞懂大儒在思考什么,自己是自讨没趣。

这帮大儒,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远非自己这种俗人能够理解的。

而仅仅是颜钧一瞥,就足以让李庆芳重视了。

是啊,士农工商,虽然朝廷依然喊著「四民道德」的口号,但是时代确实不同了。

工人和工匠,都还顶著一个「工」,虽然在朝廷大部分官员心中两者还是一样的,但是李庆芳也明白,工人和工匠,完全是两样东西了。

太仓的事件,正是鲜活的例子。

虽然也有颜钧和弟子的组织,但是工人的组织和串联能力,远非工匠可以比的,也绝非是农民可以比的。

而且正如颜钧所说的,工人在一起劳作,尊重一样的纪律,也有一样的利益和诉求,他们就是不在军营的士兵。

甚至可以说,不需要颜钧组织,一旦工厂主和工人的矛盾积攒到一定地步,也必然会爆发冲突。

甚至和颜钧说的那样,他组织的是静坐抗议,如果不是因为他和弟子的组织,冲突可能会更加的暴力和血腥。

某种意义上,颜钧上一次实际上帮了官府。

得出这个结论,李庆芳更坚定了一定要远离大儒的想法。

他们是不是真的会邪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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