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文字,如拉丁文、西班牙文,皆以字母拼读。字母有限,二十余个,学会发音规则,便可拼读大多数词汇。」
「读写一体,会读即能大致拼写。」
「而汉字不同,须逐个记忆形、音、义,数量浩繁。对土人而,犹如攀高山。」
他继续道:「更关键者,耶稣会传教士会主动将《圣经》等经文,用拉丁字母转写土语,编成小册分发。」
「土人虽不懂拉丁文原意,但能借此拼读自己的语,感觉亲切,学习意愿便强。」
「反观我汉文,无法直接拼写土语,土人须完全另学一套,自然抗拒。」
杨思忠眉头紧锁道:「依你之见,汉字本身成了阻碍?」
朱秉坤谨慎答道:「下官不敢妄汉字优劣。然就推行教化之效率而,注音文字确占便宜。」
「土人部落语各异,无文字传统。」
「传教士用字母稍加改造,即可为其创制文字,短期内便能阅读简单教义。我汉文精深博大,但欲令土人掌握,非十数年苦功不可。」
杨思忠站起身,在房中渡步。
他说道:「如此说来,我华夏教化之器,反不如蛮夷之技便于传播?」
他停顿片刻又道:「然则,若为图简便,弃汉字而用拼音,岂非舍本逐末?文字承载文明精粹,岂可轻改?」
现场气氛紧张起来。
语文字,这是极为敏感的东西,王国光和张宣都不敢轻易发。
只有朱秉坤初生牛犊,没有那么多思想顾虑。
朱秉坤说道:「阁老,下官以为,或可折中。汉字教化不可废,此乃根本。然于初始阶段,或可借鉴注音之法,辅助土人学习。」
张宣问道:「如何借鉴?」
朱秉坤说道:「下官有一粗浅想法。或可仿照《洪武正韵》反切之法,设计一套专为南洋土语注音的符号,用于蒙学之初。」
「先教土人以此符号拼读其本族语,使其迅速获得识字」之成就感,并同时学习简单汉话。」
「待其掌握数百常用汉字后,再逐步减少注音,过渡至纯汉字学习。」
杨思忠看向他:「此套注音符号,以何为基?可会与汉字混淆?」
朱秉坤答道:「可用简单笔画或部首变形,制成一套独立符号,与汉字外形区别明显。其功能纯粹注音,不表义。如此,既不破坏汉字体系,又能降低入门之难。」
张宣听到这里,他沉吟道:「此举有以夷变夏」之风险。若土人惯用注音,不愿深学汉字,岂非更糟?」
朱秉坤道:「故此须严格限定用途。注音符号仅作为蒙学阶梯,官方文书、经典典籍、乃至土邦上报文书,最终仍须使用标准汉字。」
「朝廷考核土邦汉化程度,亦以汉字掌握为准。注音只是工具,目标仍是汉字。」
杨思忠又问:「耶稣会传教士以土语传教,甚至翻译经书。我大明教化,是否也需将一些浅显汉文典籍,译为土语,助其理解?」
张宣说道:「此事早有尝试。下官曾命通事将《三字经》《千字文》大意口译为土语讲解。」
「然效果有限,因口传易误,且无文字记录,土人过后即忘。若有注音符号书写的土语译本作为辅助,或可改善。」
王国光提出疑虑:「若大量制作土语译本,是否反而让土人满足于本族语,减缓学习汉话的进程?」
朱秉坤说道:「两位大人,《三字经》和《千字文》,我讲给我那夫人听,她也不愿意听,但是我中华的神话故事,她反而是愿意听愿意学的。」
「其实这些耶稣会传教士,也并不是一开始就传授教义的,而是从宗教故事开始,吸引部落的人去听。」
杨思忠点头说道:「佛寺也会讲教案,这些宗教都是异曲同工的。」
「你的想法是对的,教化土人,和启蒙大明的孩童,并不是一件事,不能用同样的方法。」
「教化之目的,终是以夏变夷」,令其心向华夏,习我语文字,遵我礼仪法度。
「」
「过程之中,或需因时因地制宜。」
「朱秉坤所注音辅助之法,或可一试,但须严格控制。」
「正如朱秉坤所说的那样,可以编写一些华夏神话寓故事的册子,用来吸引土人。
「」
杨思忠继续道:「张大使,你使馆方面,加强对内陆传教士活动的侦查。摸清其具体据点、所传教义细节、以及土邦信教后的真实动向。凡有试图干预部落事务、离间土汉关系者,寻由头施加压力,必要时可驱逐。」
张宣应道:「是,阁老。」
杨思忠看向朱秉坤:「你既提出此议,便参与注音符号的设计。你在火油河推行汉化,也可择机试用。」
「记住,工具是手段,汉化是目的。需让土人明白,学习注音是为了更快地学会汉字、融入大明,而非另成体系。」
朱秉坤躬身:」下官明白,必把握分寸。」
杨思忠最后说道:「南洋汉化,难在持久与深入。洋人传教士能成功,在于其坚韧与策略。」
「如今我大明士子的教化之心,却都不如这帮西洋传教士。」
听到这里,众人也有些羞愧。
杨思忠说道:「汉字之难,是我文明基石之坚,不可动摇。」
「宗周时期诸国教化蛮夷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儒家的经典,神话寓传说故事,这是我们文明更加根源的东西,土人教化要循序渐进,可以从这些引入门。
7
杨思忠对著朱秉坤说道:「你写个奏疏上来,送到京师去议一议,本官支持你的主张。」
听到这里,王国光和张宣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有杨阁老背书的奏疏,肯定能送上内阁的议事堂。
能被内阁讨论,被皇帝御批,这已经是国策级别的奏疏了。
两人为官多年,至今未有一封这样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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