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启又问:「束修不是免了吗?」
陈塾师苦笑:「免是免了,可县里给的薪酬微薄,一年才八两银子。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些节礼,也是常情。有些实在穷的送不起,我也不能强求,但心里总归――――唉。」
孙文启明白了。
问题不只是钱,而是一整套困境。
孙文启对随从说道:「明日去县衙。」
当晚,孙文启住在王家庄的村公所。
他点起油灯,开始记录今日所见。
他写下几个字,反复在脑中思考。
「经济困局」,贫寒家庭无力承担哪怕最基础的读书成本,包括时间也是成本。
「劳力需求」,农家需要孩子作为辅助劳动力,尤其是单亲、多子女家庭。
「观念障碍」,「读书无用」论在底层仍有市场,因科举成功率低,实用技能更被看重。
写到深夜,孙文启放下笔。
他想起了河头庄。
当初在河头庄办夜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紧密结合了村务需求,教识字是为了能看帐目、签契约、读告示。学员都是合作社骨干、工坊工头,学会立即能用上,有明确回报。
可小学的蒙童,学的却是《千字文》《百家姓》,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其实对于普通农村的百姓子弟,不敢想考上进士。
别说是进士了,就算是举人,在普通农户子弟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且他们是贫寒,不代表他们笨。
每年考上秀才的人多少,考上举人又有多少,而进士更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孙文启这样的举人老爷,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是文曲星下凡了。
供养孩子全力读书,而且还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这块料,大部分赤贫的人家是赌不起的。
孙文启又想起苏泽的八个字:「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确实,读书如果是为了做进士,那这个目标距离普通百姓太远了。
这个目标,不足以支撑那些贫寒子弟读下去。
所以孙文启停下笔,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帮助他们减负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要树立他们读书的目标。
次日,孙文启专门进城,找到了治安司主司李德福。
他说明了平谷县王家庄一带孩童辍学的情况。
孙文启提出,想带这些孩子去司法学校参观,让他们看看读书能走出的另一条路。
李德福听后当即应允,安排下属联络司法学校,定于三日后接待这批小访客。
三日后清晨,两辆治安司的马车停在了王家庄村口。
孙文启与李德福派来的一名巡警吏员一同,接上了王栓柱、李石头等十五名已辍学或濒临辍学的孩童,还有他们的家长。
王老汉起初犹豫,但在孙文启保证当日往返、不误农活后,才让王栓柱上了车。
马车驶向京师。
一路上,孩子们扒著车窗,看著越来越繁华的街景,脸上写满新奇。
李石头小声问同车的巡警吏员:「巡警老爷,司法学校是教人当巡警的吗?」
吏员笑道:「是,教怎么查案、怎么维持治安,也要读很多书、识很多字。」
车子抵达司法学校门口。
校舍是新建的苏公楼,操场宽,已有几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学员在列队训练。
孩子们下了车,拘谨地站成一堆。
学校的一名教习迎出来,先带他们参观了教室。
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写著律法条文,墙边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书籍。
教习拿起一本《大明律例》,翻开指著上面的字说:「当巡警,先得读懂这些。不识字,连告示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办案了。」
接著他们来到操练场。一队学员正在练习擒拿格斗,动作整齐有力。
另一个角落,有学员在练习使用测量工具勘查模拟现场。
教习解释道:「这些都是课程。不仅要学文,还要练体魄、学手艺。毕业通过了考核,就能分到各治安分所当巡警。」
参观至晌午,学校安排众人在饭堂用餐。
饭食是白面馒头、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蛋花汤。
王栓柱捧著馒头,小声对李石头说:「这饭比家里过年还好。」
带队的教习听见了,笑著说道:「学校包食宿,当了巡警,每月有饷银,吃穿不愁,还能补贴家里。」
饭后,教习请来一位刚从司法学校毕业、现任南城治安分所巡警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座谈。
这巡警名叫陈顺,也是农家出身。
陈顺说道:「我家以前也穷,爹觉得读书没用。后来县里有了新式小学,我咬牙读了几年,考进了这里。如今每月饷银二两,逢年过节还有补贴,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巡警不光为饷银。街上地痞少了,百姓敢走夜路了,这都是咱们治安司的功劳。」
陈顺刚刚加入治安司的时候,治安司的名声很差。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这治安司的巡警比起兵还不如,放在唐宋都是不良人担任的,也就是地痞流氓。
京师以前的捕快衙役,经常敲诈勒索百姓,治安司也是为了他们还债。
但是沐昌佑和李德福两人先后执掌皇家治安司后,对巡警严加约束,同时又侦破了几个引发民愤的大案子,拉回了百姓对治安司的好感。
而当今皇帝登基之后,又御赐治安司「皇家」二字,这让治安司的巡警们倍感荣耀。
当然,仅仅是荣耀感,是无法完成这样脱胎换骨的改变的,重要的还是治安司的待遇提升。
治安司巡警是朝廷正编吏员,和官府的吏员一起拿俸禄,此外还有工伤补贴,若是因公伤残还有额外的补助。
李德福严加内控,仿效军队成立了自己「宪警」,负责治安司的内部督查。
这时候,巡警就要考虑利害得失了。
是继续原本的作风,对百姓吃拿卡要,还是冒著被宪警抓到开除的风险。
还是说做一个守法的巡警?
这其中,自然还有一些两者全都要的,可治安司整体的风气好转,风评也在变好。
而随著治安司的风评变好,治安司的巡警也诞生了一种集体自豪感,也开始主动维护这个风评。
陈顺之后的巡警,就不再以加入治安司为耻,反而以此为荣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明显不同。
王栓柱对父亲说:「爹,我想回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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